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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世纪短篇小说佳作奖】井蛙 | 重庆圣剧

一个刚出生的女婴却永远睡去,在她匆匆来过的地方,会上演怎样的故事?一起来看第四届创世纪文学奖短篇小说佳作奖作品。

文字事奉,始于笔尖前的生命修炼。欢迎查看文末海报,了解GR01《文字人的基本功》。

最近几年的夏天,大街上人来人往,大多数人的脸上都透露着焦虑,青年人更是如此。大家没有时间停下来,没有时间顾及工作以外的事情。在重庆,越来越多的人不愿意结婚生子。这天,中午炎热的太阳把一切都烤得炽热,阳光投下的烈吻覆盖了树木、车辆,还有远处的市医院。医院内,一对年轻基督徒夫妇正准备迎接他们的第二个孩子。从怀孕开始,医生就不住地劝说他们堕掉孩子——因为那是个畸形儿。

“能不能将此看为祝福,就像马利亚?”孩子母亲的脑海想着牧者所说的这句话,将这个孩子当作上帝不一样的“祝福”。这当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深夜,孩子母亲望着窗外,空荡荡的黑夜中只有微弱的亮光。这个窗户虽然很宽敞,可是从她的位置看不到全貌。不过那一点点的星光似乎也够了,那就像是伯利恒的星星一样,在她的心中闪耀。她感到安心……“一切都是祂的安排”,这位母亲努力地去这样想,直到这个生命诞生时,她也是如此。

孩子出生于凌晨4点。在医院,医生穿着白大褂,接生出这个名字叫做“张芳馨”的女婴后,护士给这个孩子贴上了“良好”的标签在上面。一个知情的医生直摇头,肉眼可见的厌恶在他脸上。这个孩子在这些人心里是不该出生的。他再次提醒这对夫妇道:“孩子会很快死去,就算救了,也活不过几天,你们非要生下来干嘛呢!”

另一位医生也用冷冰冰的语气说道:“你们要不要让她进手术室,如果不要的话就把她抱回家。”

年轻的父亲知道,医院一般处理这种事情都会很粗暴,可能进了手术室,这就是他们父女的最后一面了。张备想让妻子也见一见她的女儿,便拒绝了医生的提议。“那就记得赶紧抱回家!”张备临走时,那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又特意强调了一句。他们不希望孩子死在医院里,这样会使医院的名声受损。

张备仔细看着自己手里的孩子,她多么可爱啊,简直是一个天使一样纯洁的女婴。她长得眉清目秀,眉毛和父亲一样,鼻子更像妈妈的高鼻梁。父亲小心翼翼地抱着她,脸上浮现出满足的微笑。他一直以来都期待有一个女儿,现在,他终于等来了!与此同时,他也因医生的话而心中无比沉重。他匆匆忙忙,手里抱着孩子,一边照顾妻子,一边给牧师打电话,告诉教会这个孩子已经出生。

那时候天色暗淡,黎明尚未升起,街道上的路灯安安静静地守望着。这些灯照在黑暗中似乎略显突兀,让人感到不太和谐。远处两排松散的黄埔树木落下的叶子堆在夜晚的影子里,偶尔被风带往另一处地方。道路上,诸牧师表情凝重地坐着出租车正赶往医院,和他一起前来的还有两位教会里的弟兄。

张备怀着复杂的心情,焦虑地等待。他一会儿感到安心,一会儿却又突然站起来轻声踱步。“要是她等不及呢?……可是上帝会保守的不是吗?一定会的,一定会来得及……当然,或许会来不及……”他看着手里的女儿,眼里满是爱怜,他想着:“唉,看看她的眼睛,多么可爱啊!这小小的生命如此奇妙,这鼻子多么像她的母亲!她要是长大,绝对是一个标致的女孩儿,非常秀气可爱……我会看着她长大、读书、恋爱,然后成家,最后她也会有自己的孩子!”这个父亲的嘴唇颤抖着,眼角含着没有落下的泪。牧者到达医院时,他又抿了抿嘴,抱着“小芳馨”(女婴),悄悄地出去,好把看望的人们带到房间里。

母亲躺在医院的床上,稍微坐了起来,但是被大家劝说着好好休息。这个房间还算宽敞,足够容下六七个人。诸牧师以及其他人进来后,把目光停留在张备与他怀里的孩子身上。他们在一起跪下祷告,牧师准备为这个女婴施行点水礼。白色的床铺,白色的墙壁显得愈加神圣,犹如一座庄严的圣殿。

“主啊……主啊……”这位父亲有千言万语,可是怎么也说不出。他跪在那里,当他说出“主”的时候,这个字涵盖了他所想说的一切——他心中的痛苦、不舍、感恩、挣扎、幸福……都汇聚在一起。他明白,这些主都知道。

圣礼在这里举行,“我奉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为你施洗。”诸牧师的声音坚定,将水点洒在她的额头上。当洗礼完毕,他们的神情中满是盼望,从天上而来的喜悦与安息在他们心里。这位父亲从牧者手中接过孩子,轻轻地吻了一口。他又看着身边,“你们要不要也抱抱她?”他朝着在场的弟兄姊妹们说着,并把娇小的女婴递给身边的弟兄。他们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抱了抱她,他们都知道,这位小姊妹已经被医学定了死刑,不知道还能在地上存活多久。每个人都把这个小生命当作神圣的礼物,不敢用力,甚至舍不得让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他们抱着孩子的时候,感觉她软软的,很轻……女婴半睁半闭的眼睛似乎也注意到了身边的人,看起来无比平静。最后父亲的双手重新抱着她,露出了微微的笑……并不惧怕将来的厄运,因为他知道有朝一日在天国还能与自己的女儿相会,与“小芳馨”相会。“那将要是一个怎样的日子啊!”他欢欣地想象着,“再也没有痛苦,在天国,她将向我飞奔而来!那时候我可以哭,可以诉说对她的情感,不过这些根本不需要言语。当我们四目相对,她与我都明白,都明白……我们相拥,流泪,并在永恒的国度中称颂上帝!”他再一次亲吻了她,孩子父亲把耳朵贴在女婴的鼻子上,想要感受到她的呼吸,只是,现在女儿的鼻子上已经不再能感受到起伏。

施洗后的两个小时,黑夜褪去,天空晕开了朝霞与和谐的曙光。那么宁静,宁静到没有人发现旭日是何时升起,如同这悄无声息的死亡一般。襁褓里的小芳馨睡了,有朝一日她将与今天所拥抱她的人会面,与自己的父母紧紧相拥……这位父亲不知所措,哪怕已经在心中做了无数的准备,他对自己亲生骨肉的离开也感到沉痛。诸牧师看着张备与他怀中的女儿,轻轻地点头。张备的脸上显然有些变化,他的眼镜耷拉在鼻子上,他内心中在向上帝祷告,只是这祷告是一声声叹息,他不知道何种语言能表述自己的心。孩子的父亲调整心绪,准备去楼下的部门开死亡证明,两位弟兄一起陪着他。

刹那间,他好像想起来什么,突然转头面向鬓角雪白的诸牧师,有些惊慌失措地问道:“要是他们把她带走怎么办?直接将她火化,或是把她处理掉……我该怎么办?我觉得他们能做出这样的事情。”一直腰背挺直的诸牧师定睛看他,把自己的手放在张备的手臂上,用力按了一下。

“就这样抱紧她。”诸牧师说的同时又再次握紧他抱着孩子的双手。两位父亲的目光相聚。牧师对他来说是属灵上的父亲,现在,他同样以父亲的身份与牧师对视,彼此点了点头。

张备和两位弟兄先是找了护士,护士说死去的孩子不归他们管。随后又找到医生,医生也说这不在他们的辖管范围。张备要去登记,但登记孩子的死亡需要死亡证明,证明她已经死了。医院的部门不愿意开死亡证明,说需要家属报警,让警察来开死亡证明,或者是让当地的街道部门来做这件事。

张备抱着自己逐渐冰冷的孩子,心里沉闷,不明白这个地方到底是怎么了,居然如此荒诞。整个上午,他没吃一口饭,也没喝一口水。他选择配合医院,报了警。他感到自己没有力量祷告,身边的两位弟兄见到这样冷酷的场面,也无力去给这位受到委屈的父亲安慰。如今,只能等待警察的来到。医院外面,炎热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路上依旧路过那些形形色色的人与熙攘的车辆,几个在路边卖花儿的老人、来往的出租车、等待红绿灯的行人、追逐打闹的少年……大概过了两个小时,警察才来到现场。还没等警察说什么,医院的护士看到警察来了,赶紧抓起手边的纸笔,跑到那位留着胡子的队长面前。

“请您签个字,证明您来了。”护士急切地把笔递到警官手上,完全没有理会到其他人,包括报警的父亲。

“我人都来了,你还要什么证明呢?”警察队长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用疑惑的神情看着面前的护士。然而她不依不饶,非要让警官签个名字在纸上,证明他曾真的来到医院了。经不住护士絮絮叨叨地催促,警官非常不耐烦地潦草签了字,护士见状立马把这张纸折好放在口袋里。

警官整理着衣袖,对报警的父亲解释道:“张先生,这种情况医院不该来找我们,我们负责维持治安以及各类刑事案件。”张备沉默着点头。“还有,死亡证明医院来开不行吗?”警官转头问刚刚的护士。护士解释道,这并不是在出生时死的,医院并不是要完全负责,如果警察这边不行,就需要请其他部门来开死亡证明。警官听完后立马打电话给卫健委,让他们来处理。不知怎么地,过了半个小时后,陆陆续续来了四个部门,卫健委、行政管理、社区部门、街道部门,每一个部门的代表身边都有一个秘书。这些人和警察并医院的各个有关这女婴的科室聚在一起,在一间大房间里开会。整个过程,张备一句话都没说,除了在进门之前对身边的两位弟兄说道:“请为我祷告”。两位弟兄不被允许陪同,所以一位在外面等候会议结束,另一位则回去将这大半天的历程告诉牧者。在医院里与医院外的教会信徒,都为着张备与他的孩子祷告。

这个会议室位于二楼,屋里有一张大圆桌、数十把椅子,以及一个白板。这个会议的目的仅仅是为了弄清楚到底该由谁来开死亡证明。各个部门都在推卸责任,互相争论,有的说这,有的说那。孩子的父亲此时怀里还抱着小芳馨冰凉的尸体,冷气透过了襁褓,渗入他的掌心。他低头咬着牙,心如死灰,如坐针毡。他觉得自己要崩溃了——整个半天,死去的女儿没离开过他的怀里,到现在,他们还在为着谁来开死亡证明而讨论……

会议结束后已经是傍晚,最终还是医院要来开证明。这位父亲出来后几乎再也撑不住了。只是事情还没有彻底结束,医院为了开死亡证明,又将小芳馨抱到抢救室,把除颤贴在这个小小的身体上,又做了心电图,仪器上拉一条直线出来……里面几个人无精打采地摆弄着仪器,偶尔还聊着几句关于去哪家吃晚饭的话。母亲因为身体虚弱不能来,诸牧师、两个弟兄与孩子父亲一同来等候。“这难道有什么人性可言吗?”陪同张备的两位弟兄再也抑制不住愤怒,向着里面的医护人员说道,“你们要是再嬉皮笑脸,我就投诉你们!你们能不能有一点作为人最基本的礼貌和道德!”

医护人员听后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们做得不对,请不要投诉我们……”说完,他们的动作变温柔了。两位弟兄愤愤不平,其中一位低声说:“就在他们将良好的标签贴在那里的时候,就完全可以投诉他们!”

当这一切结束后,不等晚霞对大地做最后的吻别,夜幕就已然来临,缓缓拉上了黑暗的幕布。回去的路上,与孩子的父亲分别后,两位弟兄依旧与诸牧师说:

“这简直是一种闹剧!”

“是啊,不把人当人了。还要拉一遍仪器,走一个这样的流程,简直没有人性!”

另一边孩子的父亲张备,一个人抱着自己的小芳馨回到了家,因为妻子还在医院里住院。他打开灯,看着自己的女儿,心中一阵一阵的痛苦袭来。家里还是熟悉的气味,现在他一个人抱着婴儿,久久地伫立。不过,这里夏天十分炎热,他担心婴孩的尸体会腐臭,便走到卧室,把空调开到了最低度。他今晚就打算陪着她入睡。“这是与女儿第一次……”张备忍不住哭诉,“主啊……主啊……这是我第一次陪着她入睡……”根本不忍心睡觉,现在他只想看着自己的女儿。可是这位父亲也知道,她不是永远在死中,她已经回到了天父的身边。那是比地上的父亲更有慈爱、更加美好的父亲。在天上没有痛苦、疾病,没有眼泪、哀愁……张备一想到以后还有机会和自己的女儿见面,一想到小芳馨现在或许正在天上看着自己这位父亲,他就稍微感到心安,得了安慰。临走时诸牧师曾说要为这个孩子举行追悼会,然后再出殡,张备也愿意如此。他翻来覆去了很久才睡,月光透过窗户,轻抚着这位父亲与这个女婴。当银光如同洗礼的水滴落在她的脸上时,她看起来好似天使般神圣……

追悼会上,来了很多很多人。教会中的弟兄姊妹对小芳馨都或多或少知情,从怀孕医生建议堕胎时,教会就一直为此祷告。他们也都知道,张备是多么喜欢女儿。台下一排排黑色的服装,窗户都被拉上了窗帘,场面十分严肃寂静。

“对于这位在世不到一天的姊妹,她像是圣婴一般……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十分戏剧化,甚至可以说是一场重庆的闹剧也不为过。我们所演的并不是闹剧……祂让我们在这个不把人当人,不把婴孩当人的世代中,就在重庆这个地方演出了一场圣剧。我们得胜了中国社会的杀婴文化……他们力图让人将不健康的孩子堕掉,用科学的判断来权衡利弊,认为有些残缺的生命不具有来到世界的权利。我们把这当作上帝的礼物,把生命当作生命,把上帝当作上帝。”诸牧师正在台上讲话,神情严肃却又不是那种悲痛。他讲述昨天所发生的种种事情,讲述这个教会如何在世界之中站立,讲述上帝对小芳馨的祝福……他说:“上帝并没有让她经历人间的劳苦愁烦,而是出生后不久就将她接走了,我们完全可以说这是我们神圣的小姊妹……她出生带有原罪,然而我们在座的每一位都比她犯有更多的罪,正因为如此,我们为她施洗,也就是表明救恩,表明归入基督的洗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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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牧师讲完后,几位曾陪着张备奔波的弟兄也来发言,放到最后的则是家属的发言。孩子的父亲从昨天中午开始就几乎没对任何人说过话,现在,马上就到他来说话了。清冷的空气中只见他缓缓起身,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走到前面,面向众人。当人们见到这位父亲,一些妇人热润了眼眶,每个人的心脏都有些紧绷,说不出来的悲悯像是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所有弟兄姊妹都屏息注视着他,看着他这张略带疲惫与沧桑的脸、他散口的西服袖子,还有没系好的领带。那些妇女也不哭了,现在张备站在他们面前,他们都压着自己的伤怀,唯恐给这位父亲带来更多的悲痛。

他站在讲台侧边的位置,深吸了一口气。先是静默地从左向右观看,扫过大家的眼神,慢慢地移动目光,随后,目光停留在正前方。

他说:“我有女儿了!是上帝赐给了我一个女儿。”这位父亲说话的时候声音坚定,眼睛里没有一丝怯懦与怀疑。众人听见这话,都把头埋下去,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眼泪。这泪水中蕴含着对上帝的敬畏,以及对一切所发生的事情,深深缅怀的无声祈祷……

祈祷的声音是如此强烈,以至于重庆中的欢声笑语无法掩盖。这个热闹炙热的城市在无数泪水中渐渐冷却。诸牧师在追悼会的证道中所提到的话回响在听众心里,也回响在这位父亲心里;它又似乎是微弱的,谦卑的——外面的重庆像往常一样,犹如闹剧般。人们急切的脚步停不下来,无法安静地认真对待生命,没人会有时间来追悼某个人,更不用说是婴孩儿了。日子在一天天流逝,帷幕在一点点下降,但就是在此处,由基督的血与泪水所铺成的圣剧一直不曾停止……

井蛙

个人简介:

2005年生人,笔名井蛙。正在重庆读大学。我本身喜好文学,喜欢写作,也写诗歌。所以在一段时间中,我常常在想——汉语中好像还没有一种属灵的文学,一种真正有灵性的文学。对此我失落了很久,也不敢走上“基督教文学”创作之路。

机缘巧合拜读过施玮老师的作品《叛教者》后,本来想写,却也一直耽搁。直到随手翻阅了一本书,书名已经忘记,但大概是说,作者去俄罗斯,发现很多人在排队受洗,他就说:“我以为宗教已经从俄罗斯失落了。”这时有个排队人回答他说:“只要书店里还有陀思妥耶夫斯基与托尔斯泰的书,基督教就永远不会从这片土地上消失!”这让我十分震撼。

我的心仿佛被开启了,这些话时隔一年多还常常在我心中萦绕:中国需要本土化的具有信仰的文学。

获奖感言:

首先感谢上帝与创文的同工,我个人很荣幸获得创文的奖项。也感谢曾经或现在将我带入文学世界的老师,和身边牧养我的牧者。也感谢我的恋人。感谢上帝将很多值得关注的捐赠放在我的身上。

这篇小说,很大程度上也是我亲身经历的,而这件事在我心里催促我动笔。当时只花了一个晚上就把它写完。心里不断受感动,不断地想,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这些更伟大、更有价值吗?有什么是比基督的真理和义务的生活更值得写吗?其实没有,这是最值得写的。写这些也许不是这个世界的审美,但是这才是最有价值的——甚至对我来说,写下一个真实的心灵,写下上帝之城的事情,这些都是无比一体的。非常感谢祂可以让我有同路人,有各位先辈,感谢祂的恩典。

文学奖详细记录请查看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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