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公婆相处，被称为国人的千古难题。公公患病，突然住进“我”家，把“我”杀个措手不及，狼狈不堪。千古难题的“解药”在哪里呢？
新入门的媳妇给家公、婆婆各奉上一杯茶，那一杯叫做“媳妇茶”。
那一举杯，别具仪式感。举起，喝下，确定一段家人关系。
我像世间千百女人那样，倒满一杯，举起、放下，成为了别人的媳妇。那一杯，承载了我身份、责任的改变。
婆媳关系，被称为国人的千古难题。而我的婆媳关系，只有一个多月。
第一次与未来家公、婆婆见面，是在医院。那时未来婆婆已患乳腺癌五年。我和丈夫登记结婚不久，婚礼尚未举行，婆婆就不治去世。八个月后，家公确诊直肠腺癌，要来我们生活的城市治疗。
只容得下二人新婚燕尔的居室，突然多了一个人，且是患病老人，一切都随之发生变化。
从声音、味道开始。
书房腾给了家公，我改到睡房阅读、祷告。睡房放不下书桌，我只能在床上盘腿而坐，导致腿脚日渐酸疼。阅读时，家公在客厅看电视、刷手机视频、大声讲电话，我要如入无人之境，须在心里跨越万水千山。
化疗药副作用加上内长痔疮，使得家公要频频上洗手间。洗手间和紧挨着的厨房，常被异味充斥。客厅则弥漫着泡脚药包味、中药药材味。
味道在锅碗瓢盆间也发生着变化。我们下班回家晚，每次回来家公已煮好饭，每顿都吃鱼，且都是煮的，煮得很咸很干，一点汁水都没有。
家公平时上网搜集很多关于直肠腺癌的信息，庞杂的信息在他大脑中打架，让他充满担忧和焦虑，像大海上被抛来抛去的木筏，彷徨不安。化疗引起的痛苦让他情绪反复，把脾气发泄在他的儿子、我的丈夫身上。
一开始，我和丈夫一起安慰、鼓励他，为他祈祷，并鼓励他读圣书、祷告。听他日复一日诉说苦恼、迷茫，久而久之，我感觉像听祥林嫂的絮叨，开始不耐烦，并感慨为何基督徒家族的父亲，竟如此软弱，像不认识上帝的人一样？
家公是家族中第二代基督徒。他的父亲年少时既听村里传教士讲道，也听观音、佛祖。有一次他父亲在树林里被六只狗熊包围，遂把平日所拜的全当作救兵。喊观音、佛祖相救时，狗熊依然步步逼近；直到他想起那个叫“耶稣”的“外来人”，就大喊“耶稣救我”，近在咫尺的狗熊竟真的停止进逼，继而渐渐离去。自此他父亲就只信救了他命的耶稣，并要求子女们都信。因为要信耶稣，他们这一脉的名字都进不了祠堂。进祠堂，就要拜祠堂里的神。
家公理所当然地从父亲那里继承了“基督徒”的身份，并要求儿女们成年后接受洗礼。但后来家公到深圳打工几十年，就没再稳定去教会，只是过年一家子回老家时才去教会做礼拜。
我丈夫没有像他父亲和几个哥哥姐姐一样在深圳发展，孤身一人来到我所在的城市读书、工作，才慢慢回到教会，受洗、参加服侍，再后来，我们在教会认识、确立关系、进入婚姻。
家公这次到来，宛如父子重逢。丈夫说，从小到大和父亲相处的时间，加起来都没有这次那么长。这一次，他似乎才重新认识他的父亲。
我过去很羡慕基督徒家族，并庆幸自己嫁到这样一个家族，但如今，仿佛脱去锦衣，尽见赤裸。我把失望、沮丧掩埋在每天满当当的工作中。每个傍晚，下班铃响过很久，我处理完手上的工作才离去。回到家楼下停车场，也回复完讯息才返回家中。工作总是做不完，讯息总是回不尽，不过是我不想回家的“合理”借口。
埋藏已久的地雷，终有爆发的一天。有一次，家公与我们教会一位弟兄产生了误会、矛盾，回到家中，他像陷入绝境的困兽那样咆哮、挣扎，声嘶力竭、青筋凸现，在我们二人面前把那位弟兄数落得一无是处，极力捍卫着自己的正确。
而我，也终于按捺不住，像打开封印已久的盒子，让潜藏于心的话奔涌而出：“其实你并不是真正信上帝，所以你不愿意相信人，总觉得别人害你。你有事才来找上帝，没有起色你就不信祂。这样下去，不管你日后选择怎样的治疗方案，你都不放心。因为你没有信靠，没有平安！”
本已让人窒息的空气，瞬间弥漫着硝烟味。在一阵轰鸣中，连本在阳台玩耍的猫咪都吓得不敢动弹。
那一晚，圣书一如往常翻开，但我读不进去，心中波涛汹涌。一瞬间，波浪猛地突破缺口，冲出眼眶，在脸上流淌成河，流入嘴角。一丝又咸又苦的滋味渗入味蕾，一如我成为媳妇那天举起的那一杯茶，真苦。
过去，我像很多等待爱情的女子那样，花了很长时间等候、学习恋爱的功课。我又像备考的学生，认真阅读婚恋书籍、参加讲座、观察身边围城内的人……希望日后在一地鸡毛的考验中，能自如一些。直到遇上同样等候真爱的那一位，加入了与我一起学习的同行之路。
关于婚后居住问题，我们达成共识，不和双方父母同住。然而，家公的癌症让我们不得不打破“共识”。进入婚姻的考场才发现，我虽以题海战术作了百般应考准备，却偏偏遇到“漏网之鱼”的这一题——与对方家人同住，把我杀个措手不及，狼狈不堪。
我多希望这是场开卷考试，能直接套用公式，破解答案，走出困境。在生活中寻找，没有一个雷同的例子能让我抄袭。在圣书中查阅，其中唯一提到婆媳关系的例子是路得和拿俄米，但拿俄米为路得设身处地着想，甚至为她的婚姻出谋划策，我认为是我缺乏的……
那晚我们二人背对背躺在床上，丈夫没有像平时那样抱着我。往日他抱着我时，会不经意摩挲我的胳膊肘。他说过，小时候睡觉也是这样摸他母亲的胳膊肘。每次胳膊肘被触碰，我就知道，他在想他的母亲、我的婆婆了。
黑暗中，我翻身凝视丈夫朦胧的背影，肩头微微凹陷，似乎被放置了一副无形的担子，瘦削的曲线写满疲惫。
我曾从他零零碎碎的忆述中，想象着婆婆过去的样子。他说母亲每天熬一锅骨头汤，煮菜时倒一点，让菜肴浸润着骨头香；每年酿一瓶酸梅，蒸鱼时放一颗，锅一打开，鱼和梅子交织的清香弥漫全屋。于是，我做菜时也学着放骨头汤、酸梅，希望烹制出他回忆中母亲的味道。
我也曾努力过，在婆媳关系这一千古难题中履行媳妇的责任。如今，婆婆换作家公，丈夫在母亲离世未满一年后，再次经历父亲罹患癌症，我怎么就不能尊重、体贴他的父亲，并分担他的重担呢？
我以受害者心态自怜，只看到家公带来的不便，但没体会到他的痛苦和付出。家公作为癌症病人，每天做饭给风尘仆仆归家的我们，我却嫌他做的饭菜单调、不合口味。我埋怨他制造的声音影响到我，却不曾想，他孤身一人在异乡，我们平日忙于工作，周末回教会服侍，在家陪伴的时间屈指可数，他只能靠仅有的消遣排解孤独。我对他的信心不足感到“恨铁不成钢”，却没留意到，他夜夜在房间播放赞美诗，以此度过被化疗副作用折磨的每一个夜晚……他纵然年逾古稀，可在信仰生命上仍是个婴孩，婴孩须慢慢喂养、陪伴成长，正如我辈也是在他们的养育、陪伴下成长一样；但我却在强求一个婴孩吃干粮、快步跑，而缺乏耐性去包容、陪伴……
我们领结婚证不久，婆婆病情恶化，家公天天陪伴照顾，这不过是五年多陪伴中的一小段。婆婆背部长满了扩散的皮肤瘤，因躺卧摩擦而渗出血水，与糜烂的肉混合，仿如泥泞的烂地，没有一寸完好的肌肤。家公正是在一个又一个血肉模糊的皮肤瘤上敷药，在我们帮忙的情况下，也要花上两小时。婆婆每每疼痛不已，就用家乡话骂他，甚至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他笑一笑，默默忍受，继续敷药。
婆婆那让人不忍直视的背部，让我想起电影《耶稣受难记》中，被鞭打得血肉模糊、遍体鳞伤的基督。如今家公就像此前婆婆一样，肉体的痛苦转化为情绪的发泄，我们充当了被发泄的角色，一如他当时那样。这个年逾古稀的癌症病人，就如那受苦的基督，我平时对别人毫不吝啬鼓励和关怀，但对同一屋檐下的家人，却自私而计较，不愿意弯腰服侍。面具撕下，我原来并不懂得何谓爱。
我成为媳妇那天举起的杯，装载的不过是一份有限的、卑微的爱。两千多年前，也有一个人，举起杯，说这杯是他的血所立的新约，他把杯分给身边12个门徒。这杯被分派、传承了两千多年，如今到了我手中，里面承载的，是一份沉甸甸的、舍己的爱。
我是喝过这杯的，怎么不继续给出去呢？
黑暗中，脑海突然浮现出一段遗忘已久的旋律：“这世界，有个千年不变道理，那就是耶稣爱你……”《耶稣爱你》！我初信主时，在那个单纯质朴的团契常常颂唱的赞美诗，原来早已被我抛诸脑后。
什么千古难题啊，我们不也早就认识这个千年不变道理了吗？
婚礼那天，牧师以哥林多前书13章4至8节“爱的颂歌”为我们证婚：“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
婚姻的盟约，不仅针对戴上婚戒的那个人，还包括那人的家人、那人的所有。我过滤了约定所应有的分量，只关注自己想要的那部分。
原来，我们在十字架下订立盟约那天，上帝早已看透我的小心思，并把答案给我了……
我向着夜空，举起我的小杯，向两千多年前就已举起的那一杯，碰了碰杯，让那杯里的爱，倾注到我这杯小小的媳妇茶中。
我曾不自觉地疏远这个家，如今我收回脱缰的心，留在家里，不再远离。我承担更多家务，只希望我枕边那位肩头已承担太多的男人，多一点休息的空间。虽然每天餐桌仍有煮得又咸又干的鱼，每晚客厅仍有声音，但我已不再心生厌烦，而是学习与之共存，继而学会拥抱，学会欣赏。
“爱的颂歌”的每一句，我也许无法一次做到，但我愿意变回昔日那个懵懂求学的学生，哪怕一天只做一点……
一个月后，家公遇到一位有医者仁心和治疗癌症经验的中医师，并坚定选择了以中医为治疗方案。在和家人的电话中，他跟丈夫的哥哥姐姐们说，我们二人每晚坚持读经祷告，是他们学习的榜样，还叮嘱儿女们不要离开信仰。
回深圳前，家公还跟前来探访的牧师说，他这段时间有两大收获，一是身体被医治；二是信仰上回归，信心被坚固，能够自己祷告。
听及此，我们仿佛呷了一口清茶，齿颊留香，滋润心田。
人世间，有个千古难题，但在基督里，也有个千年不变道理。我靠着这个千年不变道理，在千古难题中走过了一段有笑有泪、收获丰盛的人生旅程。
休憩间泡一壶清茶，茶里倒影的世界，静谧而平安。
我望向身边那位，举起杯，一如成为媳妇的那一天。
我又抬头仰望，向至高处的那一位，举起杯，用我的小杯，碰了碰他的大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