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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梭罗”贝里辞世,一生活出对土地的敬畏

作者:刘嘉

当代文学家与生态思想家温德尔·贝里于8月31日辞世。他素有“当代梭罗”之誉,其写作与经历也深刻影响北美众多牧者。让我们一起来了解、纪念……

当世间的绝望在我心中滋长,

当我在深夜因最微弱的声响惊醒,

为我自己和孩子们的生命而忧惧——

我便去往那里,躺下,

看林鸳鸯在水上安然休憩,看苍鹭觅食。

我走入野物的安息,

它们不为忧愁预先负重。

我走入静水之畔。

我感到头顶之上,那白日不见的星辰

正以光等待。那一刻,

我安歇于世界的恩典之中,得享自由。

这首题为《野物的安息》(The Peace of Wild Things)的经典诗作,出自诗人、农夫与环保主义者温德尔·贝里(Wendell Berry)之手。诗中所写的,正是他一生践行的那份沉静与归处,而这位热爱森林与田野的老人,如今也真正归于那片宁静了。

据纽约时报报道,贝里于8月31日在肯塔基州波特·勒亚尔的家中去世,享年92岁。他的离去,令无数读者重新拾起这些诗句,仿佛又一次听见溪水与鸟儿之间的低语。

温德尔·贝里1934年出生于肯塔基州亨利县,他是美国当代杰出的文学家与生态思想家,集诗人、散文家、小说家、文化评论家、环保运动人士、农民于一身,被誉为“当代梭罗”。出版有小说《波特·威廉》(Port William)系列、诗集《野物的安息》(The Peace of Wild Things)、《安息日诗集》(Sabbath Poems)、散文与非虚构文集《吊脚屋》(The Long-Legged House)等五十多部作品。美国前总统奥巴马曾授予贝里2010年度国家人文奖章,以表彰他作为诗人、小说家、农夫和环保主义者的工作。

温德尔·贝里(1934.08.05-2026.08.31)

包括纽约时报在内的讣告,都漏掉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事实。它们提到了他不知疲倦的环保工作和社会倡导,写到了他的小说和诗歌,但都漏掉了关于贝里最根本的真相之一:贝里是一位信仰者。贝里终身是肯塔基州纽卡斯尔浸信会(New Castle Baptist Church)的成员,他在那里受洗。他自称为“边缘信徒”,因为他与保守的体制政治和教条主义保持着不安的距离,但他的作品却深深浸透着圣书主题。

在贝里的作品中经常出现的一个比喻是马太福音中“失羊的比喻”。他用这个比喻来强化一种爱的定义,这种爱拒绝抛下群体中的任何一个人。在当代美国,当大量人群热衷于效率、资本主义和成功时,这是一个革命性的观念。换言之,他关于归属与爱的整套论点根植于圣书。

对土地的爱

1958年贝里前往斯坦福大学,跟从华莱士·斯泰格纳(Wallace Stegner)学习写作。1962年,他接受了纽约大学的一个教职。1964年辞去纽约大学教职,返乡定居,60余年来一直以传统方式在故乡从事农耕活动。当年返乡时,纽约的朋友们劝他不要回农村,他们说回肯塔基无异于文学上的自杀。“但我从不怀疑,这个世界对我而言比文学世界更重要。”贝里在他早期的随笔《故土之丘》中写道。

于是他和妻子坦尼娅(Tanya Berry)在1965年买下了兰斯兰丁农场(Lane’s Landing Farm)。贝里经营着农场,种植烟草、养牛,后来还养了高地羊。2019年他接受《纽约客》采访,忆起离开纽约永久回到肯塔基时,他说,他是带着“一些恐惧和战栗,但也带着做正确事情的感觉”回来的。当忆起开着大众甲壳虫车,装载所有家当踏上归途时,他说:“我感到一种巨大的、深沉的解脱,仿佛我终于踏上了我真正的道路。”贝里还写道:“我开始看到,尽管还很模糊,我的一个抱负——也许是我最大的抱负——就是完全归属于这个地方,像鸫鸟、苍鹭和麝鼠那样地归属,在这里全然如在家一般。”

温德尔·贝里年轻时的照片

亲密地了解一个地方,意味着更充分地归属于它,并承担起保护它的责任。“我从小受的教育是,照料土地是人类的首要责任之一。”贝里说。贝里的家坐落在一处山坡上,可以俯瞰河流。山坡下不远处是他们的谷仓、储物棚、大菜园、牧羊的草场,以及贝里那间写作小屋,里面有柴火炉和一扇四十格的大窗户。这座农场处处显露出用心的呵护。他常在河畔那间没有电的简朴小屋里写作。写作小屋高高架在桩柱上,像一只大蓝鹭静静立在河岸。屋里没有电,但自然光透过大窗户倾泻而入,洒在长书桌上。正是在这张桌前,贝里写出了五十多部作品。

杜克大学教授诺曼·维尔兹巴(Norman Wirzba)忆起第一次去拜访贝里农场时的情景:“贝里用温暖的手掌和他标志性的大笑容欢迎了我。不知不觉间,我们时而大笑,时而深入交谈,讨论我们认为对当代至关重要的作家。我当时并不知道,我刚刚遇到了我此生所认识的最和蔼、最有洞见、最有趣的人。”

《杰伯·克劳》:关于天堂的书

许多人认为《杰伯·克劳》(Jayber Crow)是贝里的代表作。小说表面上写的是一个乡镇理发师的一生,实际上写的是一个人怎样寻找归属、信仰、爱,以及怎样在一个正在消失的乡土世界里活下去。

主人公杰伯幼年失怙,被送进孤儿院。后来他进入神学院,却陷入严重的信仰困惑:信仰意味着什么?身体与灵魂何关?教授告诉他,这些问题无法被简单回答,只能在一生中活出答案。最终他放弃成为牧师,回到童年记忆中的肯塔基小镇波特·威廉(Port William),在那里做了三十多年理发师,兼教堂管理员和掘墓人。他每天为人理发,从旁观到逐渐融入共同体。贝里借此追问:一个人何时才算“拥有”一个地方?答案不是出生或土地,而是你是否与那里的人彼此承担、彼此记得。

在这些日复一日的琐碎承担中,在为故人挖墓、为活人理发、为教堂打理杂务的几十年里,杰伯渐渐明白:当年神学院里那些无人能答的困惑,从来都不是靠头脑想通的,而是靠手脚和心活出来的。他失去过信仰的壳,却在波特·威廉的泥土与面容中,找到了信仰的核。贝里借杰伯之口在书末写道:“这是一本关于天堂的书。我现在明白了,它像云朵一样漂浮在我们中间,是我们所知最真实的事物,却最难以捕捉,最难以被任何人据为己有。它像一粒芥菜种,躺在泥土的碎屑中,你无法看见。它像树木在水面上的倒影。”

所有成员都能得到照顾和庆祝

经验、阅读和日常农活让贝里确信,圣书的教导是可靠的:每一个受造物、每一寸土地,都被创造主创造并认可为美好而良善。

贝里在随笔《好消息的重负》(The Burden of The Gospel)中明确阐述了他对受造之物的爱从何而来:“圣书中的近景是人和他们彼此之间,以及与创造者之间关联的问题。但远景始终存在,而远景往往就是‘世界’这个词语最美好的含义——那被祂创造、认可、眷爱、维系,并终将得蒙救赎的世界。圣书中许多行动和言谈都发生在户外:山坡、湖岸、河畔、田野和牧场,这些地方不仅有人类,还有动物和植物,既有家养的,也有野生的。而这些非人类的受造物——羊、百合花和飞鸟——总是被描绘为配得创造主的眷爱和看顾,或在其间欣欣向荣。”

为了呼吁对土地的敬畏与尊重,贝里中心于2011年成立,旨在“将温德尔·贝里的著作付诸实践,倡导农民、土地保护社区和健康的区域经济”。这家非营利组织致力于“为改变我们毁灭性的工业农业体系,使其转变为以自然为标准、不对生态圈造成永久性损害并兼顾当地社区发展健康的体系和文化,提供焦点、知识和凝聚力”。该中心向农民传授生态农耕思想与实践,尤其注重教导如何通过轮作、间作和生物天敌防治来减少甚至替代化学农药的使用,从而产出无有害残留、营养更丰富的食物;同时经营一家书店,并设有合作社帮助农民将产品销往市场等。这项工作与贝里长期倡导土地保护和农耕生活方式的精神一致。

众所周知,工业农业体系依赖反复施用化学农药,导致土壤生物活性下降、水源持续污染,并且使农产品中残留有害物质,直接威胁人类和动物的日常饮食安全与长期健康。

这种隐患并非远在天边,就在近期,我国某地曝出采收后的白菜为了保鲜被不法商贩用甲醛溶液浸泡,原本朴实的家常蔬菜成了“毒菜”流进菜市场。类似事件屡屡刺痛公众神经,让人连买棵白菜都提心吊胆。当土地被当作单纯的生产机器,当产量压倒一切,餐桌安全便成了最先失守的防线。正因如此,贝里中心所倡导的转型,不仅关乎远方的田野,还关乎我们每一顿饭的安全与人的尊严。唯有重新敬畏土地、尊重自然循环,才能从根源上杜绝“甲醛白菜”这类荒唐事,让农民安心耕作,让百姓放心下筷。

贝里卷帙浩繁的全部作品,无论是诗歌、散文还是小说,都可以解读为一种持续而丰沛的尝试,旨在提醒人们自身的受造本性,并描绘与他人共处时那种和平,甚至美好生活的实践要求。然而问题在于,很少有人愿意做受造物。人们想成为神明,免于那些琐碎而费神的照料工作。他们想摆脱不完美、匮乏、与他人纠缠在一起的受限生活。

而贝里渴望形成这样的社区:在其中,所有成员,无论是人类还是非人类,都能得到照顾和庆祝。他相信这种异象是对天堂的邀请,但不是那种脱离大地、即刻飞升的虚假天堂。圣书以一幅异象结束:创造主降临到一个被医治和救赎的创造之中,与人永远同住。在这异象中,没有逃离,也没有对地球的毁灭。因为创造主从起初就爱每一个受造物。

相反,那异象中的生活,并非缥缈的灵性飞升,而是全然落实于主在世时所亲身示范的那些具体而微的行动——伸手触摸伤痛的身体、以食物喂养饥饿的人、与人结为同席的朋友,并施以医治和抚慰。这一切都指向一种扎根于大地、交付于身体的真实共处,而非脱离物质与关系的虚幻想象。

温德尔·贝里的一生,活出了对土地的敬畏。而这份敬畏,归根结底源于对那位创造并眷爱世界之神的敬畏与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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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可以如此爱

刘嘉

曾为老师,多年前深受《在永世里抛掷一个身影》一书的影响,开始思考讲台与书桌的服侍。目前委身牧养和文字服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