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事的呼喚
- 2026年05月27日
吴琛 |当真理有了血肉【讲座回顾】
为什么要书写圣书故事?想象力是否会偏离真理?在讲座中,作者的这些问题有了答案。一起来看。
用具象语言,写出让人看见、听见、甚至闻见的世界。欢迎查看文末海报,了解W150《图像智力课》。
让故事复活
今年的复活节受难日,我没有留在自己聚会的教会,而是特意去了复兴中路与淡水路交叉口的诸圣堂。只是想在这样一个特别的节期里,让敬拜多一点身处教堂的仪式感。
那一天,诸圣堂的女牧师并没有讲道,而是全文朗诵了C. Truman Davis的作品A Physician Analyzes the Crucifixion(编注:直译为《医生分析受难》)。作者用外科医生特有的精确,一字一句地描述耶稣受难时身体经历了什么。
新教的礼拜向来简素,没有繁复的仪礼,没有香炉的烟缕,连圣像也是缺席的。但牧者的话语,却有着近乎野蛮的力量。她不用戏剧化的表演,只是平实地、一寸一寸地展开那个下午的细节:铁钉穿过掌心时筋肉的撕裂;脊背被鞭笞后贴在粗粝木头上,每一次呼吸所引起的摩擦;干渴的嘴唇发出的那一声“我渴了”。每一处生理性的痛苦,都被话语还原得让人忍不住皱眉、攥紧手指,仿佛自己也站在各各他的阴影里,听见骨头在重压下发出轻微的呻吟。
我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突然意识到,听了这么多年的受难故事,其实一直是知道而非看见。我知道耶稣受苦,但不曾感受过那种苦。而那位医生所做的,以及那位女牧师用朗诵带到我们面前的,恰恰是把我熟悉到近乎麻木的经文,重新变成有血肉、有温度、有重量的事件。
说来矛盾,这种震撼恰恰来自一件我向来不以为然的事。从前我对“圣书故事书写”毫无兴趣。我知道圣书里有很多故事,也知道有人把它们改编成小说或电影。但我的疑问始终没有消失:那些圣书没写的东西,我们有什么资格去补?圣书已经在那里了,结局我们都知道了,为什么还要再写?想象力会不会偏离真理?
可正是那场朗诵让我看到,当重述做得足够好的时候,非但不会偏离真理,反而让真理变得更真实。于是我迫不及待地点开了程亦君老师的讲座——《真理?人性?——圣书故事的文学书写》。
节制叙事与经文的细缝
程老师在讲座里解答了我长久以来对“圣书故事书写”最大的质疑。为什么要重写圣书故事?因为圣书本身留给了我们巨大的书写空间。
她提到圣书的一个特点是“节制叙事”。她说,圣书的记载经过了高度的筛选和编辑,作者只讲最重要的,次要的就不多提。这种“节制”使经文之间留下很多“细缝”,而细缝,就是我们重新说故事的空间。
我反复琢磨这个词。细缝,不是裂缝,不是漏洞,更不是可以随意涂抹的空白。它是经文本身留出来的、有边界却又有弹性的空间。就像一件编织紧密的衣物,针脚之间自有呼吸的余地。
这让我想到那个医生的文章。圣书描述耶稣被钉十字架,说“兵丁拿苦胆调和的酒给耶稣喝”,说“耶稣大声喊叫,气就断了”。这些是经文本身的“针脚”。而医生所做的,是走进那些针脚之间的细缝:钉子究竟扎在哪里?大声喊叫需要多少力气?气断的那一刻,身体发生了什么?他用专业知识把这些细缝撑开,让里面的东西显出来。这不是在篡改圣书,而是在尊重圣书的前提下,让细节被更真实地感知。
程老师举的例子也很有意思:西罗非哈的女儿们向摩西请求继承土地,圣书只记载了事件,没写她们为什么有这个勇气、她们之间是怎么讨论的。但恰恰是这个“没写”,让写作者有了想象的空间。想象力不是编造,而是基于对人性、对生活、对上帝作为的观察,做出合理的推理和呈现。
我想,这也是虚构与虚假的区别。虚构是用想象力去填补真实,虚假则是用想象力去掩盖真实。
两个盲区
有了重写圣书故事的基本方向——用合乎中道的想象力填补“细缝”,但如何一步一步走下去,依然是一个需要慢慢学习的漫长过程。作为出版过两部圣书衍生作品《藏书票的秘密》和《夜光》的资深作者,程亦君像一个探路者,为后来者标记出了两个容易踩进去的盲区。
很多人以为写圣书故事就是把圣书故事用现代语言重新写一遍。程老师的提醒很干脆:不要这样做,除非你觉得自己比圣书作者写得更好。圣书本身的叙事已经是极高明的文学,我们没必要去“翻译”它。书写真正的意义,是帮读者发现那些一般人没注意到的意涵和主题。就像她在《夜光》一书中所做的那样,让旧约的救恩信息穿越到现代家庭,或者透过耶稣家谱里五位女性的痕迹,看见道成肉身是一个漫长的、有血有肉的过程。
听到这里,我意识到自己以前的理解有多浅薄。我总以为圣书故事书写就是把拗口的经文翻成更加直白的文段,再加点想象力让故事更生动。但现在我明白了,真正的写作不是换一套语言,而是换一双眼睛,看见故事深处涌动的内涵,并像一个挖井人一般,把它汲取出来。
另一个容易踩进去的盲区,是作者太快用全知观点介入评论。程老师观察到,很多写作者写着写着就忍不住跳出来“剧透”:要么直接评论人物的好坏,要么让小说人物像读过圣书一样,对未来一清二楚。这样一来,读者看到的不是一个人在困境中的真实挣扎,而是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表演。
这让我想起受难日那天听到的朗诵。那位女牧师没有说“耶稣很痛苦”,她只是让医生的文字自己说话,让钉子的轨迹、肺部的窒息、心脏的挣扎,一个一个地呈现出来。结果,我比听任何讲道都更真实地感受到了那种痛苦。好的故事并不说教,它只是把细节摆在那里,留出读者自己感知和反思的空间。
这两个盲区让我重新审视自己的写作冲动。我想,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动笔写一个圣书人物,我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查资料,而是先问自己:我能不能放下已知的结局,陪着这个人物站在那个他或她还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的时刻?
如建筑师般建造故事
如果说“节制叙事”为我打开了圣书书写的空间,“两个盲区”为我划定了书写的边界,那么程老师接下来要讲的,就是告诉我:有了空间和边界之后,具体该怎么建。她用了一个让我反复咀嚼的比喻:写故事的人像一个建筑师。
她说,当我们找到经文的细缝、做了历史地理的考据、构思了人物的生活素材,接下来要做的是把这一切整合起来——就像建筑师把砖石、木材、玻璃组合成一栋房子,最后漆上你最喜欢的油漆,呈现一个美丽的状态,那就完成了建造。写故事也有这种乐趣:你不是在堆砌材料,而是在设计结构,让每一个部分各就其位,彼此支撑。
首先,这个比喻让我重新理解了“布局”这件事。我以前写东西,往往随心所欲,觉得流畅就好。但程老师说,不管是小说还是散文,都需要布局。没有经过周详布局的文章,容易流于随性和口语化,深度也会欠缺。她提到现在的网络文章大多讲究快速,省略了布局的功夫,结果读起来轻飘飘的,缺少一个“灵魂”把散落的句子凝聚起来。
建筑师和随便堆砖的人有什么区别?前者心里有一张蓝图。他知道哪里是承重墙,哪里是窗户,光线从哪个方向进来,人走进来会先看到什么、后看到什么。同样,写故事的人也需要在心里先看见那个整体:情节怎么推进,人物什么时候出场,张力在哪个节点达到高峰,然后在哪里收束。不是把所有精彩的东西一股脑塞进去,而是有节奏地、有层次地呈现。
其次,程老师的比喻让我知道,写圣书故事不仅需要感动和灵感,还需要一种工匠式的耐心和理性。要像建筑师那样,站在空地上,先不着急搬砖,而是安静地画图,想清楚这个故事的核心是什么,哪几个情节是承重的柱子,哪些细节是装饰的纹理,从哪里开始,在哪里转折,在哪里留白。然后,一砖一瓦地把它建起来。
这一点对我是很大的提醒。我一直以来的写作都更注重直抒胸臆的自我表达。但建筑师告诉我们,表达之前先有结构。没有结构的情感是散乱的,没有结构的想象是漂浮的。好的故事之所以有力,不是因为作者说了很多,而是因为作者知道什么该放在前面、什么该放在后面、什么时候该沉默不语。
我想,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动笔写圣书故事,我会先问自己:我的蓝图是什么?这栋“故事房子”的承重墙究竟在哪里?然后,一砖一瓦地建造。让那些沉睡在节制叙事里的面孔重新呼吸,让那些被省略的眼泪、迟疑、勇气和恐惧,在文字的细缝里活过来。
这或许就是让故事复活的意义。不是我们替圣书说话,而是像先知以西结向枯骨发预言那样,让气息从四方吹入,唤醒那些沉睡在文字中的圣书人物。于是,骨头与骨头相连,筋与肉长上,皮遮蔽其上,人物从经文的细缝里站了起来——成为一个个充满人性的存在,有血肉、有温度、有挣扎、有光芒。
课程推荐

吴琛
在书店泡大的孩子,焚琴煮鹤般囫囵吞书,唯读圣言,细嚼慢咽,顺天改命。痴迷古典乐,常年流连于歌剧、话剧、音乐剧现场,在音符的起落与台词的缝隙里,反复聆听关于破碎与救赎的隐喻。热爱暴走世界各地博物馆的艺术旅人,在绘画与雕塑的缝隙间,辨认神圣叙事的碎片。现居上海。步履不停,笔耕不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