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此我说
- 08/20/2026
去玩吧,不要感到羞耻
作者:刘嘉
“时间要用在正事上”的观念深入我们的文化骨髓,玩耍似乎不在“正事”之列。但当今时代对这一观念提出异议,“怎么玩”是我们都要思考的问题。
我女儿还是婴儿的时候,每天早上很早就醒来,所以我每天清晨会有一些时间在黑暗中陪她玩耍,尤其是冬天天亮得晚时。把她抱在胸口上弹跳,玩她的木头小车,挠她痒痒,一起大笑。有一天,我躺在沙发上,握着她的小手,她颤颤巍巍地踩在我肚子上跳,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在这个星球上,我最了解的人就是她,而对她来说,她最了解的人可能也是我。因为在那些纯真的玩耍时光里,我们完全敞开心扉、毫无保留。更让我惊讶的是,尽管我们彼此如此了解,我们之间却从未有过一次“对话”,因为她还不会说话。我们所有的交流,都是通过玩耍、触碰和目光。
关于“玩”的科学研究已经非常丰富。2010年,斯图尔特·布朗(Stuart Brown)出版了畅销书《玩出好人生》(Play)。这是一部重要著作,系统梳理了“玩耍”如何影响人的理智与情感。玩耍不仅对当下有益,也对长远健康有影响。它甚至能影响一个人多年之后的身体状况。研究还发现,缺乏玩耍会在后来的人生中导致显著的情绪问题。
布朗指出:“在生命前十年中持续的中度到严重的玩耍剥夺,与多种严重且几乎普遍存在的情绪失调有关,包括抑郁发生率增加、认知僵化与适应能力下降、冲动控制减弱、自我调节能力降低、成瘾倾向增加、攻击行为管理能力下降,以及持久人际关系的脆弱与浅薄。”
简言之,玩耍对情绪健康至关重要;缺乏玩耍会导致抑郁、情绪低落,甚至自恋倾向。玩耍会激活大脑的额叶皮层。事实上,情感神经科学家已经证明,人类天生具有七种主要情绪系统,其中之一就是“玩耍系统”。
玩耍是孩子成长最好的养料
最近关注到一位嫁到挪威的华人博主。她在视频中记录了自己在挪威的日常:蹒跚学步的小女儿每天都会在傍晚时分守在窗边,等着爸爸下班回家,然后一家人一起走进花园和菜园里玩耍。视频里,父亲拿着水管给菜园浇水,孩子在一旁兴致勃勃地模仿,也伸手接过水管,好奇地把出水口对着自己的嘴巴。水流顺势流入,她愣了一下,随即开心地大笑起来。那一刻的笨拙与惊喜,让人难忘。
孩子在玩耍,在探险,也在感受成长的乐趣。父母并没有夺走她手中的“危险物”,而是愿意参与到与孩子一起玩耍的乐趣当中。如果搁在其他国家的父母身上,可能就不是这样了。当我们去阻挡孩子这种玩耍的乐趣时,我们其实也在泯灭孩子成长的潜能。
正是这种与父母和家人共处的时刻,给予孩子信心、自豪感和安全感。他们感到自己被接纳,有归属感,也更愿意在这样的时刻谈论他们真正关心的事。除了家庭玩耍之外,孩子的独自玩耍和同伴玩耍也培养好奇心、坚韧力、热情,以及一系列与幸福感、学习优异等与人生发展密切相关的社交与情感能力。玩耍是孩子发现自己天赋和灵感的地方,是他们练习专注、学会克服挫折的地方。可以说,玩耍是孩子成长最好的养料。
在玩耍中建立关系
人们一起玩耍,会建立起很深的情感联系。这也是我和妹妹关系非常亲密的原因之一。我们小时候总是和村庄的小伙伴一起玩,去竹林、树林,去河边,去山上。到现在回到家,我们还是带着各自的孩子一起玩。我妹妹和她的两个孩子也非常亲密,因为父母从孩子小的时候起就注重玩,在玩中加深了亲子关系。
有时候,我们做父母的“玩心大发”,会让青春期的孩子大跌眼镜。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平日里严肃的老妈会突然从门后蹿出来,举着一罐“彩带喷雪”朝他们“开火”;老爸则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副扑克牌,手指麻利地洗牌、发牌,像个深藏不露的牌场高手。即便孩子们已经是高中生、大学生了,但他们依然没有“长大到”不再喜欢家庭中的玩乐时光。当你家那位青春期的小大人,看到你发自内心地享受和他们闹作一团,他们心底那份对安全感、归属感和自我价值的渴求,就在不知不觉中被填得充实。
对某些人来说,篮球、足球等运动,只是“工作”,尤其是在大型比赛这样的舞台上,结果、排名、战术执行、身体对抗、商业价值都被放到最大,他们不断分析对手、计算胜率,把每一次触球都纳入目标导向的系统里,努力把表现推到极致。但对另一些人来说,篮球、足球仍然是“玩耍”,即便是在高水平的比赛里,他们依然保留那种享受的状态。传球本身有乐趣,奔跑本身有意义;进球会自然地欢呼庆祝,队友表现出色会真心鼓掌;对手完成一次漂亮的过人,也会在尊重中点头致意。比赛很激烈,但人并没有被结果完全吞没。
我观察到,小区楼下的篮球场,每天在固定时段,会有一群老年人聚在一起打篮球,已经有好几年了。他们也许没有高深的球技,也没有深入交谈过,但他们之间的情谊在加深。这些情感,是通过玩耍建立起来的。
在玩耍中,人们放松下来,自然而然地与人建立连接。在回忆录《一路两个人》(Let’s Take the Long Way Home)中,作家盖尔·考德威尔描述了她与友人卡罗琳建立深厚友谊的过程。她们是在玩耍中相识的,要么是在波士顿的查尔斯河上一起划艇,要么是在树林里训练各自的狗。对她们来说,训练狗是一种复杂的练习:需要耐心、观察和彼此尊重。正是在这种玩耍的节奏中,盖尔与卡罗琳从彼此小心翼翼地相处,到无话不谈的自在。
“自由”地玩
在一个以行动与成就定义成功的世界中,“玩”这一概念在许多文化里往往不被重视。随着年龄增长,曾经在童年看似简单的“玩”,变得越来越难以体验。一天晚上,女儿做完作业,说了一句:“好怀念小学能够玩耍的时光啊。”这句话让我破防。
小学课业压力没那么大,我常会带孩子去徒步或者爬山,在自然中享受神的创造。当孩子回忆成长往事的时候,大多谈及的也是和玩耍有关的事情,可见这些对她成长的意义。尽管孩子学习压力大,但为了避免她沉溺学习,被作业驱动,周末我也会主动带着孩子去户外,去专注一段玩耍的时间。
生活往往是高度紧张的,充满各种要求与责任。在大多数人的人生中,生活几乎等同于“为未来做准备”。一旦进入高中,就开始考虑大学;进入大学,就要为职业做准备;结婚后,就开始规划家庭;孩子离家后,又开始准备退休。似乎人生中唯一不需要思考未来的阶段,就是童年。因此,孩子更容易“玩”。他们还不会思考人生,责任也有限,因此可以安心地玩。然而,玩不仅属于孩子,也不是不成熟的标志;它是一种心态,是任何年龄的跟随者在信仰成长中都不可或缺的。
我们这代人,从小被灌输了“时间要用在正事上”的观念,玩耍似乎不是“正事”。于是,我们习惯性地对孩子的游戏设下门槛:先写完作业,才许玩片刻;即便放开了玩,也总觉得不该尽兴。这种无形的枷锁,需要我们主动去打破。唯有重新学会“玩”,我们和孩子才能真正自在地、毫无负担地投入其中。
玩是可以的,也是美好的。朋友家孩子读中学时,他们家成了孩子同学的聚集地。周末,一群孩子来家中玩游戏、围着桌子聊天是很常见的事。没有KTV,也没有任何不当行为,只是干净、健康的玩乐。朋友问孩子:“把大家都请到家里来,尤其你还是中学生,会不会不太‘酷’?”孩子回答:“我很喜欢。能有一个大家一起放松、玩乐的地方很好,比去参加那种喝饮料甚至喝酒的派对好得多。”
很感恩这个孩子有这样的看法。我也意识到,这种观点在今天并不常见。当今社会,所谓“派对”的乐趣往往被等同于酒精和随意的亲密关系。这种对“玩”的定义就是把道德抛在一边,在没有约束的状态下尽情放纵。在这种情况下,“玩”被理解为一种自由,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不受道德限制。
那么小孩子呢,如何界定小孩子健康的玩?我想与成人、青少年类似,全在于它把人带向哪里。手机就是个例子。女儿在户外最常用手机导航、识别花草,这样的玩里有探索的快乐,屏幕成了走向野外的渠道。同样是玩,如果孩子聚在一起看手机,或各玩各的手机,或者模仿网络上的低俗桥段,这种“好玩”里就多了轻慢和伤害。小孩子的负面玩耍,充满试探:说脏话觉得刺激,搞小圈子排挤人,把捉弄别人当乐趣……这样的玩没有让人更放松、更亲密,更多的是让人心里多了一层戒备或骄傲。
这也提醒我,凡事都可行,但不都有益处,玩耍也是如此。若没有救赎主的恩典,我们难以享受生命,更遑论去享受“玩耍”的自由。感恩的是,身为创造主的儿女,在祂里面我们能够得着稳妥与满足,或吃或喝或玩,都为荣耀祂而行。
通过日常轻松的互动、假期里尽情的玩耍,以及到山上徒步、在草原露营的回忆,我学到了许多关于享受生命、快乐玩耍的功课。乔治·萧伯纳说过,人不会因为变老而停止玩耍,而是因为停止玩耍才变老。作为跟随者,我们能在祂的面前,活出充满活力的生命是祂喜悦的。愿我们的一生充满喜乐与玩耍的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