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租工寮是为了有个临时休憩的地方,而我,却当成了家。
我在北海岸的渔港边租了一间简陋工寮。铁皮搭建的屋顶被海风吹蚀得满是斑驳,几经修补,仍无法阻挡湿咸的空气渗透每一处缝隙。空间不大,堆满了机具、油品,角落摆着一张书桌和折叠凳,计算机、餐点、生活琐事皆在这里解决。书桌旁是一张行军床,那便是我的卧室。
下雨时,我习惯将机车牵进工寮,空间变得更为拥挤。机车就停在床边,每晚睡前得小心翼翼地跨过脚踏处,才能躺下。有时半夜起床,在黑暗中难免撞上车把,疼得低声咒骂几句,再摸黑回床。
有天我在屋外维修空压机,活塞还没擦拭干净,雨便倾泻而下。我手忙脚乱地将机具、油品搬进工寮,再牵入机车。等一切安顿好,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油气与机械余热交织出的呛人味道,只能简单盖上油桶。心想还是先填饱肚子,等吃完饭再处理剩下的工作;替换下来的废油就先放在浴厕旁的废油桶,等有空再载去回收。
雨水滴答敲打在房顶铁皮上的急促声响,仿佛是夜晚助眠的白噪音。先吃饭,消化上周还没吃完的即期品。微波食品真是人类的伟大发明,再怎样耗时的餐点,只要有微波炉,五分钟便能搞出一桌菜。
牧师一直劝我搬离工寮到市区租房,或者干脆搬去她家住。
“我觉得这样很方便,出门就上班了,永远不会迟到。而且如果老板临时有工作,赚钱特别快。”
“你整天窝在这里,分不清工作和生活,邋遢得像个流浪汉。”
“流浪汉哪有我的生活质量,船东的外劳都是睡船上顾船,我至少是睡在陆地上。”
牧师要我常去她家吃饭,我摆手说“会的”“有空再说”。
“当初你妈要我好好照顾你。”
我咧嘴一笑,没有接话。
“主日记得来。”
每周主日我都会去,十一也是甘心乐意摆上,只是主日结束后会径直穿过爱宴人潮,回工寮拿钓具独自去北海岸钓鱼。偶尔牧师会前来探访,问我缺什么。
我拥有这片海,还真的不缺什么。几年前我受洗成为基督徒,待过几个小组团契,但后来便不再参加。
在夏天,北海岸有个什么都说的天空,且来得特别早。常在没有工作的时候,午时整点被工寮内所萦绕的热气唤醒,满身大汗,感觉空气中的油气也凝结在身体。我会在出门前冲个冷水澡,换穿宽松的衣服,再出门去吃饭。
拉开铁门时发现放在外面的垃圾袋被咬破了,袋中的垃圾撒落一地,应该是野狗来翻垃圾找食物。我用扫把畚箕将垃圾重新装袋,放在铁桶内,用盖子盖起来。
等整理完后,我又满身大汗了。迎面而来的微风像是出自于巨型吹风机,我已迫不及待到超商内用区享用微波食品和饮料。今天要在内用区痛快玩手游。
等日落西山,日头无法再肆虐,这才骑着机车回工寮。非上班日吃一餐就够了。牧师常问我有没有吃饭,为什么这么瘦。我会说自己在禁食祷告,推掉团契聚餐和邀请。
等回到工寮,看到了咬破垃圾袋的凶手,是一只削瘦的白色流浪猫,后面跟着一只走路姿势不甚灵活的小橘猫,它们在工寮外面觅食。我远远观察,不发一语。
不知站了多久,直到牧师来看我,问我为什么站着发呆。
我回头看着牧师,问:“猫喜欢吃什么?”
附近认识的船家给了我一条白鲳,便远远地扔给了它们。白猫的警戒心很重,看到我丢白鲳,它条件反射地往后跳蹿。等发现我仍站在原地没有动作,且抛出的白鲳散发着刺激嗅觉的强烈气味,它压低身子,缓缓靠近,最后鼓起勇气冲过去,一口咬住便转身跑开。小猫也紧跟在后,一溜烟消失在眼前。
从那天起,每到晚上,这对母子便来跟我讨食。船家依旧给我白鲳,索性我就给母猫取名“白鲳”,小猫取名“鮕呆”。
起初,它们只是远远地站着等待,后来竟成了每天清晨叫醒我的存在。我干脆买了几箱罐头和饲料放在工寮内,门口摆上一个不锈钢碗,随时装满食物,空了再补。渔港的流浪猫为了生存时常争食打架,至少在这里它们可以吃饱,减少争斗。
上门的流浪猫们渐渐熟悉这个地方,若发现碗里没有饲料,便会在门口不停喵喵叫。它们排队等候,不再为食物打架,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压低身体、四处警戒。
牧师说:“猫会一直繁殖,你要帮它们结扎。”
“怎么总是妈妈在照顾小孩,爸爸呢?”
“猫不像人类有家庭观念,公猫只会在发情时和母猫交配,结束便走,让母猫独自承担生养之责。幼猫长大后,母猫便会减少照顾,直到彻底离开。”
我静静听着,沉默一会儿,笑了笑:“听起来跟我很像。”
牧师去找了相关动保团体,要到了免费结扎的名额,并借到诱捕笼。在教会我如何使用后,不到一天的时间,工寮内便有了丰盛的战果。
生活的变化让我不得不多租间仓库来摆放机具和油品,多出来的空间就可以提供抓扎前的安置和抓扎后的休养。公猫需要一天便能原放,但母猫最少要五天,且视伤口复原情况而定。
每天的忙碌让我有正当理由向团契请假。
牧师不强迫,但长老却希望我多参加教会的团契和活动。教会社青多是当地国营企业的员工,或是基督徒家庭的第二代,像我这样的是少之又少。“十字架从上到下象征神和人的关系,从左到右则是人和人的关系,你要学习与不同的人相处。”“不要怕,只要信。”长老总如此说。
长老邀请我去聚会,并希望我能进行免费修缮,积极参与教会事工。会友常约聚餐,欢声笑语不断,但我有格格不入的不适感。
相比之下,和猫的相处没有压力,我不必开口说话,它们也不会记仇。
对于白鲳的结扎,我有些挣扎。鮕呆还是幼猫,没有妈妈的陪伴,必定会焦急不安,四处寻找。
正当犹豫时,我看见白鲳用头轻顶着鮕呆的屁股,示意它朝我的方向走。鮕呆不明所以,一直回头喵喵叫,但白鲳转身便走。见鮕呆又回头,它再次用头顶了顶鮕呆的身体,坚持要它靠近我。
鮕呆最后缓步向我走来,怯生生的步伐,停顿多于前进。待它不再回头,白鲳这就转身离去,缓慢的步伐没走几步便回头望着我,眼神像是在说:“请照顾我孩子。”
我抱起鮕呆,将它暂时安置在铁笼内,这样就能安心抓扎白鲳。
隔天白鲳就进了诱捕笼,母子俩在工寮内重逢。
昨天是离别在即,今天却是共处一室。鮕呆兴奋绕着诱捕笼打转、撒娇,而白鲳则是不知所以然地瞪大双眼,观察着四周环境。我细细端详着它们,这段时间的喂养让它们长了许多肉,眼神少了警戒,动作少了防备。
在完成结扎手术后,我将白鲳和鮕呆安置在铁笼内休养。
牧师再问我是否要养猫,我回答:“没有,伤口复原后我就会放它们出去生活。”
“这里流浪狗很多,你不怕它们遇到危险吗?”
隔天我在附近找了些材料,用工具做了一个简易的猫跳台。最高处设置了可以遮风避雨的猫窝,里面垫上干净保暖的旧衣物,确保基座牢固,不易被推倒,且鮕呆可以轻松攀爬,这才将鮕呆抱上猫窝。
白鲳不愿意让我碰,打开铁笼便跑了出去。它看着我把鮕呆放在猫窝,退开一段距离后,它这才跳上猫窝。
它们在猫窝内闻了闻,像是知道从今以后有了栖身之所,便安心地躺了下来。
我在门口放了第二把椅子,闲暇时便坐着放空。这时鮕呆就会从猫窝下来,扑到我温暖的大腿上睡觉,任由我随意抚摸,并舔舐我手臂上的烟疤。
相较起鮕呆和我的亲昵,白鲳和我始终保持着距离,而我也不强迫它。
门口开始出现动物尸体,鸟、壁虎、青蛙、老鼠,种类层出不穷。我看着白鲳,将它的“礼物”丢进垃圾桶,并告诫它不要再抓来了。它仍不气馁,直到有天门口不再是血迹斑斑的动物尸体,而是静静躺着的淡黄色小花。起初,我以为是风吹来的,直到某天清晨,我亲眼看到白鲳叼着一朵淡黄色的小花,小心翼翼地放在门口。
“你怎么不叼老鼠,反而带这种东西?”我捡起来放在鼻尖闻了闻,“去哪里偷来的?”
白鲳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
从那天开始,每隔几天,我总会在门口发现一朵花。有时是粉色的,有时是白色的,甚至还有带着露珠的。
我试着忽视这件事,把它当作巧合。但某个下雨的清晨,在我打开铁门时,看到一朵被雨水打湿的紫色小花静静地躺在门口。
这一次,我没有随手丢弃,而是捡起来,找了个饮料罐当作花瓶,把它放进工寮内。隔天,我越看越不满意,总觉得它与这凌乱的环境格格不入。
开始打扫工寮,整理环境,将一包又一包的垃圾扫地出门,直到空气变得清新,光线重新洒落进来,这才满意地将花换进新的花瓶,小心翼翼地摆放在桌上。
白天我出门工作,白鲳和鮕呆便跟在我后面送行,看着我上渔船,便待在渔港等我收工。除非我先回工寮放饲料,并吩咐它们不要在渔港等我,今天会工作到比较晚,它们才不会等我到工作结束。
牧师说,有时我出海捕鱼,它们便整夜不睡觉,直到听到我的船声才兴奋地喵喵叫。等我将船绑好,白鲳就会以矫健身手跳到船上,开始巡视船东的船,找有无生鱼可吃。
有天,我准备出海捕鱼,这次航行的时间会比以往更长,期间牧师也因公外出,不在渔港。我在防火巷搭建了一个遮雨棚,并在架高的木箱上散开一袋饲料,摆放干净水盆,做好防蚁措施。生活还是要继续,我已尽力而做,接下来就让它们为自己的生存奋斗。
远方的海天交界处笼罩着阴暗的色调,夹带着盐味的东北季风在玻璃表面留下一颗颗的盐粒。北海岸的凄风苦雨并不适合居住,等这次航期结束,该去添购除湿机和暖炉,让白鲳和鮕呆进工寮来过冬。
由于航期延宕,当渔船靠岸时,我没有在岸边看到白鲳和鮕呆的身影,心中升起一丝疑惑。但因船东和伙伴们正忙着下货,我只好先将手边的工作完成,等回到工寮再察看情况。
门口几朵花已然枯萎,唯有一朵白花仍然娇艳。与过去所带来的花相比,这朵花纯白无瑕,花瓣精致,像是特意挑选过的。我在猫窝不见白鲳与鮕呆的踪影,于是四处寻找,最后在工寮后方的防火巷找到了他们。
白鲳静静躺卧在地上,而鮕呆就坐在一旁。见到我来,鮕呆没有像往常兴奋地奔向我,而是呆坐原地,双眼无神。
我蹲下身察看,它们比初见时还要消瘦,而白鲳已经没有了气息。我从未抚摸过白鲳,却没想到第一次触碰竟是以这样的方式。我回到工寮,取来外出笼和旧衣物,将它们一同安置其中,随即开车直奔动物医院。
接诊的是当初帮白鲳结扎的兽医师。听完我的叙述后,他先为鮕呆进行检查。鮕呆的身形异常瘦小,但肚子却圆鼓鼓的,明显营养不良。于是先将它安置在隔离笼内打营养针。
“母猫年纪不大,没有外伤,应该不是自然死亡。”兽医师问我是否要解剖白鲳以确认死因,我点头同意。接着,我呆坐在候诊区,脑海一片空白。生命如此短暂且脆弱,母亲还未见孩子长大,就这样离开了世界。
不久后,兽医师唤我进诊间:“不敢相信我所看到的。”X光片显示胃里没有食物,只有塑胶和垃圾。虽然这些异物足以致命,但真正的死因却是中毒。
“最近流浪动物中毒事件频繁发生。”兽医师说。他怀疑鮕呆的状况相似,于是立刻替它照X光,结果显示腹中满是树枝与沙土。而且在白鲳死后,鮕呆一直守在它身旁,甚至舔舐已开始腐败的尸体,这可能导致它也受到感染,需要住院观察。
我请兽医师帮忙联系合适的宠物礼仪公司安排火化,并约定出院时一并结清相关费用。
兽医师将鮕呆抱到白鲳身边,让它们母子做最后的告别。一看到白鲳,鮕呆开始不停叫唤。当它被放在诊疗台上时,虚弱的身体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拼命向母亲爬去,紧紧依偎着她,警戒地盯着周围的人。当兽医师与护士试图靠近时,鮕呆便发出低吼,仿佛仍在守护着母亲。
我轻抚着它们,鮕呆不再呼噜,只是紧紧抱住妈妈的身体,不愿放手。我拿起旧衣物轻轻覆盖在鮕呆身上,希望残留着母亲气息的布料能带给它些许安慰。但当我将它抱起时,它仍伸出前爪,拼命挣扎,试图回到母亲身旁,不停叫唤,不愿分离。它不知道妈妈为什么一直沉睡,却无法抵抗这一切,改变现实。
回到隔离笼的鮕呆将头埋在旧衣物里,不再叫唤,也不再有反应。
我在工寮四周装有监视系统,用来提防机具被窃取。回到工寮后,将唯一幸存的小白花插入水瓶,便打开计算机主机,查看过去几天的画面。画面中的母子在翻找垃圾,或许这就是它们腹中满是垃圾的原因。
每日清晨,白鲳总是叼来一朵朵花。就在我回来的前一天,它拖着虚弱的身躯,带来最后一朵小白花,便颤颤巍巍地走进防火巷。它步履蹒跚,身影在光影间晃动,仿佛每走一步都耗尽了仅存的力气。
终于,它跌倒了。
它试图爬起,却无力地倒下,挣扎数次后,最终不再动弹。
鮕呆发现妈妈倒下,便一直守在一旁,时而舔舐妈妈的毛,时而伸出爪子轻轻推着,试图唤醒她。无声的画面令我的耳朵嗡嗡作响,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重得无法呼吸,让我忍不住干呕。
在画面的最后,鮕呆不知从哪里叼来一小块肉,自己没有吃下,放在白鲳身边,然后蜷缩着,警戒地守护着母亲。渴了就跑到积水处舔几口脏水,饿了就在旁边的盆栽扒拉几口沙土,便马上回到妈妈身边。一会躲了起来,一会又警戒地走回妈妈身边。
我关掉监视器,走出工寮吹着海风,掏出烟来,却怎么也点不着。
原来,生命要能够顺利成长,没有意外地活下去,是多么困难的事。必须经历无数生死关头、贵人相助,还要拼尽全力抵抗命运的残酷,这才得以成长、茁壮。
牧师曾经告诉我,神创造如此多美丽的生命,要我们在地不断赞美歌颂。而在来日的新天新地,或许会有它们的同在。豺狼必与羊羔同食,狮子必吃草,与牛一样,尘土必做蛇的食物。在圣山的遍处,这一切都不伤人、不害物,不再有悲伤、死亡,只有我们所思念的故人。
那么,包括这些孩子吗?
我在固定位置倒满饲料,装满干净饮用水,便骑车到教会参加团契。在众人的惊讶中入座,长老微笑询问近况。我沉默了一会儿,便将毒猫事件全盘说出,没有情绪用词,说完后所有人不发一语。
“圣经记录了许多罪,为什么没有记录杀害动物的罪?”我低头摸着烟疤,“它们也有喜怒哀乐,也爱着孩子、爱着人,为什么遭受伤害,却无人为它们伸冤?”
众人静默不语,长老深吸口气,轻声问:“我可以为你祷告吗?”
我微微一笑,摇头,想起身离开。坐在身旁的牧师轻拍我的手背,说:“你有疑惑是很好的事情。明知得不到答案,但愿意将疑惑讲出来就很好。不需要硬将疑惑拔除,那是不可能的事,更重要的是如何在疑惑的巨木林中摸索。有空常来教会看牧师,跟牧师聊近况,当初你妈妈要我好好照顾你。”
我微微一笑,“牧师已经照顾我很多了。”晚些时候,便去动物医院接鮕呆,我决定收养它。虽然我活得像流浪汉,但我的猫不会是流浪猫。
多么希望清晨一觉醒来,当我拉开工寮铁门时,便看到白鲳慵懒躺在猫窝里睡觉。不过这只是我的一场梦,恐怖的事情没有发生。
而那桌上花瓣带有露水的白色小花,像是她反复的叮咛:
请照顾我孩子。
注:鮕呆,也称鮕鮘,鱼类的一种。作者命名缘由为台湾儿歌童谣:大鮕呆/炒韭菜/烧烧一碗来/冷冷我无爱。大鮕呆为大胖呆的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