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毕业的岔路口,作者回顾大学四年生活,对未来、对友谊、对生命的认识都在加深。有些问题依然在,带着它们继续上路,期待着旅途中的恩典。
我总在深夜时抽烟,在我特别忧郁的时候。我喜欢以黏黏稠稠的焦油为饵,用烟勾出心里那些黑黑的黏愁。我任凭焦油肆意粘在我的肺上。我知道我不适合抽烟,因为支气管的缘故,但我就是喜欢被烟呛到用力地咳着的感觉。那时我才真正感觉到自己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四月,是春天的季节,是梦想即将出发的季节。下个月我就毕业了。四年了,我始终不懂读历史有什么用。我明白历史学的功能,我不懂的是读历史对未来有什么好处。在我的印象里,历史就是一辈子的事,学士、硕士,接着是博士,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很喜欢历史,也喜欢读历史,但我看不到以学术研究作为毕生志业的未来。所以我下定决心要双主修财经系。
巧的是我也不知道读财经要干嘛,除了更好找工作以外。相比于我的朋友,我一直都是目标最清楚的一个:双主修,然后考一个研究所。我也为此奋斗了四年。但如今我朋友们的下一步一一尘埃落定——国考、考研究所、就职。我一直以为目标明确、总是全力以赴的自己比他们优秀很多。但我现在仍原地踏步,和四年前一样,为了学分挣扎。我们离得越来越远,我越来越难以赶上他们,甚至连原来的自己都难以赶上。
我不喜欢这种不安的无力感,但我越挣扎,就越无法呼吸,仿佛有海啸要将我淹没。我看着自己成为薛西弗斯,把这种不安往上赶到山顶,然后任凭它滚下来,再允许它砸伤自己。我总是呆呆地望着它滚下来,总是期待有人可以接住它。但没有,我只能再把它推上山。
每当受伤的时候,我会来到海边,只有海的拥抱可以环绕我。海水总是很冷,所以才有机会被我温暖。海很大,仿佛所有的黑暗和光都在里面,仿佛我的黑暗也成了光。海有所有问题的答案,仿佛圣书被刻在了海里。如果真是这样,我将摸摸海水,想象跟它是一体。我希望我跟海是一体。
我喜欢在海边抽烟。因为被勾出来的黏愁会被海水冲走,成为海的一部分。又或者,是我的疑惑被海所回答。我从没听懂过,所以我会抄写一点海风,装在罐子里,想带回去翻译,但是我也没有再打开过。
我来到海边躺着,把烟往天空吐,让月垂钓我的忧愁。我回想着大学四年以来抄写的海风。海在旁边补充说明。
一年级那时我还没确定要双主修。为了让我离家近一点,也为了让我之后有更好的“头路”,家里鼓励我转学,甚至重考,只要我能够脱离那个离家很远很远的鬼地方。但我拒绝了,我说我过得很好,在这里很开心,即便我是泛着泪说的。
我来自城市,但这里周围都是田。远方是山,另一个远方是海,天空重重地压在我的头上,是阴郁沉闷的灰蓝色。这里没有连锁超商,到最近的麦当劳要走半个小时,没有任何已开发地方应有的进步。我不习惯在有蝉鸣的夏天晚上入睡,不习惯鸡在清晨鸣啼,也不习惯路边的田里有牛。我想家,想看家乡的夕阳,我想离开这个黑白的地方,但我没有勇气重头开始,我觉得那很丢人。
那时我还不会抽烟,也还只是一个人,所以我硬是扛了下来。其实我从不是一个人,总有个超常的存在陪着我。但我忘了,因为祂太常在,以至于我忽略了祂。后来我时常一个人,也总是一个人。
一天,我突然发现天开了,像有只手拨开云。一束阳光划破天空,从厚云层中洒了下来,一道彩虹出现在山的这边和那边。霎时间,天很蓝而山很绿。于是这里有了颜色。我发现这里有新春的嫩绿,盛夏的耀白,金秋的暖橘,连严冬里的灰蓝色,都充满时尚。
大家都说这里的土地会黏人。二年级时,我领略了这里绵延的山和无边的海,我看过日出,也见识了这里的四季,我甚至知道天空能有多蓝。萤火虫结伴出现,我和朋友们也是。我甚至不是从前那个我。日子很好,太好了,好到我过得很自我,以至于祂又失去了我。这种日子轻松得有些无脑,只为当下的愉悦而活,不用为未来烦恼,也毋需为自己的人生负起责任。
二年级盲目快乐的日子里,我学会了抽烟。在一个海里没有云的夜,我接过朋友递来的烟。好呛,我一直咳嗽,但发现自己在活着。
我抽烟,发现我活着。
但活着又能怎样呢?
我试着去寻找答案。
但找不到。
教会都说我们存在的意义是被祂所爱。但为什么那位老兄总是不理我?不是寻找就寻见吗?我寻了,祂人呢?
圣书里面没有写,教会也没有人可以回答我。
我回归理性。史学理论告诉我历史的功能之一是鉴古知今,透过分析过去的发展脉络,对比现在的情势,预测未来的发展。于是我开始读论文,了解史学研究和历史事件与解释;我很认真地上课,学习每一个议题的论述和学说。但我越认真,发现基督教搅乱世界的例证就越多,从十字军东征到打着传福音旗帜的殖民行为,乃至于晚清时中国的混乱。我还看到很多战争和悲惨。我质疑祂——我怀疑祂在哪儿。祂是否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个世界上演一出出闹剧?祂是否觉得这个世界没救了,所以袖手旁观?
祂如果真的是爱,怎么会允许这么多悲伤发生?
如果我的祂真的是这样,我到底在信什么?
在穷尽了一切理性之后,我仍没有找到答案。我去找海,因为海总会有答案,但这次海好像也沉默了。我试着去问问题的主角。祷告,然后闭着眼等待,但仍然没有回应。睁眼的瞬间,我被海水跟黑暗淹得直打冷颤。当晚,祂失去了我,像之前一样。只是这次,祂好像不在了。
这晚,我们互相失去。
从此,我仍然是一个人,也总是一个人,在山、海、天之间的一个人,即便我和我的朋友们在一起。我成群的朋友戏谑地听着我诉苦,再塞给我一支烟,告诉我烟会带着忧郁上天,然后取笑我的烦恼,揶揄着我的祂,说着带点歧视的笑话。
有时我也会加入他们。
“抽一支吧,会好点的。”
“像拜拜一样?”
“像拜拜一样。”
我吐出一口烟,“那没什么用呢。”
然后我们都笑了。
笑声回荡,在空荡的心里。
我试着把心压进我的人里,让心不在外头厮混。我忽然发现墙上顶天立地的十字架在发光。起初我以为是底下的灯条,但它越来越亮。十字架亮成了一团光。光飘忽着朝我飞来,极慢,像只萤火虫那样。我抱住这团光。光把我的心塞得满满的,黑暗和空虚被光挤出心房,化作脸颊的两股温热。我好面子,不肯承认我哭了。我说是因为光太刺眼,反正也没说谎。
“我是世界的光。跟从我的,就不在黑暗里走,必要得着生命的光。”当时,海如是说。
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
“哪来的光,你明明就是海。”我吐槽道。
一阵较大的浪打上来,有些水珠溅到了我的脸上。
我隐约听见不远处有人在躁动,细听是在叫我的名字。我又抽了一口烟。抬起身,看看是谁,又躺了下去。
三年级是人的季节。我新认识了人,也送走了一些人。一些认识的人离开,我承接了他们的意志,一起继承意志的人变得熟稔。我从没有如此亲近友人。我们一起做好多事,一起读经,一起聚会,一起读书。我们一起变好,一起看着对方变好。日记里的“我”变成了“我们”。
我一直都是一个人,所以我们亲近得很快。我曾祷告我们可以在一起很久很久。事与愿违,过快的亲近很快就退了热。像面团可以分成很多份,一群人总是可以分成很多小群。我们来自不同背景,有着不同志向,但我们都在祂里面。我原以为这可以消弭我们的差别,但时间久了,石头自然会崩解。祂可以战胜时间,但我们不行。于是我们走向了各自的方向,却自我催眠着我们很熟。
我和一些人走散了,但我们仍是走在同道上的羊,我知道没有绝对的无可挽回,所以我暗自期待着总有一天我们会合流,在不远的将来。“凡事都有可能”,海也说。
但有些,是永远地走散了,像掬起的水从手中溜走,像抓不住的轻烟。
上一次见到祖母,是我还在襁褓时。第二次,竟然是二十几年后,在医院。我和母亲去探病,母亲握着她的手,哭着说有多么想她,即便当年正是她把她撵出家门。看着母亲泪潸潸的样子,我想起她也曾经是别人的宝贝女儿,是个需要母亲的小女孩。
祖母去她的西方极乐世界是在另一次探访之后。我和母亲在高铁站分别,我接到她的电话,而她是在踏上高铁的前一步接到了通知。一步,只差一步。“我没有妈妈了”,她的声音颤颤地。我除了震惊,没有其他情绪。在高铁上,车厢很安静,我梦见母亲的那通电话,被泪流过脸颊的声音吓醒。
“啊,她没有妈妈了!”我突然想到。
我不知道没有妈妈是什么感觉,但我好像知道。那是世界崩溃的样子,因为在世上的源头没了。
我在世上的源头的源头没了,有一部分的我好像也没了。
我不再是我,我将自己锁在黑暗里,因为我配不上光。也不与人交流,连自己也不行。我只在抽烟时出门。当那群朋友带着光来的时候,我尖叫着把他们赶走。我用尖锐的言语攻击他们,然后我真的被抛弃了。但我不说,他们也不说,我们仍然假装我们很好。
把这个病态的平衡打破的,是一次为了家庭举办的祷告会,像是一支燃烧的箭射了进来。房间被照亮,我看清了我的房间。我像是被关在了我的肺里,到处都是黏稠得发黑发臭的焦油。
当晚,我们都用各自的课题来安慰别人。不是谁的错,他们也不是孤单的。连难过,都有人可以一起。略湿的眼眶把蜡烛模糊成了星星的样子,也有点十架的样子。我们在星星面前哭,哭得泣不成声,哭得说不出话。
在这一刻我知道了信仰的样子。那是会把一切都修复的样子,那也是一切会过去的样子。
四年级,我把它定义为万象更新的一年。那也是大学的最后一年,我转换眼光,用“一期一会”的态度看待离散和差别,大家都变得可爱起来。一群人终究会散成各自的样子,但如果能在散掉以前抓住对方,也被紧紧接住,那似乎也是一件很棒的事。
看着有点面生的朋友们,他们还是在我身边。尽管说开了,还是感觉有些生疏。“还需要时间罢了,只要你还有爱”,海跟我说。清风呢喃,暖流围绕。这次我听懂了。
“你必不再称为撇弃的,你的地也不再称为荒凉的。你却要称为我所喜悦的,你的地也必称为有夫之妇。因为耶和华喜悦你,你的地也必归他。”(赛62:4)
四年级,也就是现在。我正对未来迷茫,而祂则陪着我一起闯荡。对于能够走到哪里,我很期待,因为我不再是一个人,有他们,还有祂,尽管有些问题还是没有答案。
云层散去,月亮的倒影被海拥抱。我站起身,把烟熄掉。
我要走了,他们在找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