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说，如果内心杂草丛生，就算有“诗与远方”，也未必能体会到乐趣。唯有慢下来，我们才有机会穿过心灵中无数不满足的缝隙，面对那层真实的底色。
大约从十年前开始，我学会了一件事情。我学会了去搜寻一些有趣的植物。我指的并不是在假日里与亲友一起去某个风景区，赏花、打卡、拍照，而是——可能就在你住的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旧社区里，发现邻居在自家楼下种了一棵月季。你会惊喜地看到，即便是一朵普通的月季，也是如此美艳不可方物。因为它自顾自地开放，一副旁若无人的派头。
或许，你还会在社区某个角落发现一棵枇杷树或是一棵无花果树。到了结实的时候，你就会好奇地摘下一颗果子来尝尝。或许如你所料，这观赏树种的果实不算可口。那枇杷尚可下咽，只是酸了些。而无花果可能就完全淡而无味了。
有时候，你还可以和一位朋友在初夏偶遇一棵桑葚。你们会尽量把上面成熟的果实都晃下来，然后带走。或者，在早秋的时节采摘淡黄或金黄的桂花……
关于无花果，我还能记起一件往事。十多年前，我曾和一位同事合租了一处房子。在某个春夏之交的时节，有一天她下班回来，以颇为惊讶的口吻告诉我，她在社区里发现了几棵无花果树！然后我就被她带着去摘果子。现在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仿佛才感受到一丝孩子气的惊喜。只是，当时的我还不大懂得去享受这样的时光。不过我还依稀记得，那些无花果鲜香的味道，甜而黏腻的饱满的汁水。后来，我再也没有吃过那么鲜美的无花果了，无论是买的还是摘到的。如果不是当时的那位同事，我肯定不会发现那些无花果的。但是，现在的我，已经学会了独自去搜寻种种欢乐……
能够去搜寻有趣的植物，这对我来说很重要。因为要做到这一点，我必须先弄明白其他一些事。比如说，人生的一切结果，显然并非努力奋斗而来。若有人自以为如此，那只不过是因为他已经获得了上苍的眷顾与馈赠，好让他有力气或者运气去努力。又比如说，你就是把自己当成一台上紧发条的机器，不停辛劳，可是注定不会来的结果，永远也不会来。而注定要来的东西，也不会因为你在一朵玫瑰前多停留了几步，或是揽镜自照时多端详了一番，就会偷偷溜走。其实，人生的一切只不过自有冥冥之中的定数。
这样一来，你永远都不会“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想，这样的话不过算是借口罢了。令一个人身不由己的，终究不过是他的自恃。若你心心念念，迫不及待地要去证明些什么，当然就有数不清的事是不得不做的。
瞧这些可爱的植物，它们绝对不会因为有众人围观就生长得更卖力，或是多开几朵花。它们很清楚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按着不同的品种和四时的节律，一切都有条不紊。但号称万物之灵的人类却常常搞不清楚自己人生的节奏；又或者有不可一世的人，竟要去规定别人的节奏。却不知道，这生生不息的韵律只有上帝才可掌控。你既然无法命令一棵植物何时长叶、开花、结果，你又怎能命令一个人呢？可悲可叹的是，总有些人自以为有权力去这样做，或者自以为足够聪明而去这样做。
其实我们既无法去命令别人，也无法去命令自己。我们最好能意识到这一点，否则，一切的努力，都可能只是一场动作变形的滑稽表演。
所以，当你自己的努力停下来，你不再试图去掌控什么，也不再去强迫自己的时候，你才能学会一些事情。比如说，去欣赏一株有趣的植物，去享受你此刻的生命，好像一个小孩子那样。你有没有发现：一个小孩子可以专注地玩儿上一个小时的泥巴和石子，并且乐此不疲。其实你自己从前多半也是这样，只是，你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失去了这种乐趣。
就这样，我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我终于觉得我有点儿明白了为什么耶稣会这样说：让小孩子到我这里来，不要禁止他们，因为在天国的正是这样的人。
当你的脚步慢下来，你或许会发现许多有趣的事物，并不只是那些植物，譬如，一只鸟儿从河面上飞过，回味起来，那姿态竟是美不胜收，我却不知如何诉说。天边云朵波澜壮阔，我心荡神怡，却不知如何描摹。
有个流行的短语叫做“诗和远方”。我却觉得，如果你在身边无法发现种种细腻精巧的美，就算你常常在远方，又如何？你真能体会到彼处的情趣？如果你心中千疮百孔或杂草蔓生，纵有天赐才华，诗书满腹，你看待人生是否也会苍凉得如同“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
当你的内心被昏暗笼罩时，无论所见所闻之事多么新奇，你心灵的底色也不可能改换一新。我想，对于多数人来说，无数新鲜的人生经历与情感，不过就是在这层底色上不停叠加罢了。但是人只有添加的能力，却难有清除的手段。我们总归可以在浅表的地方一次次刷上明亮的颜色，但是如果我们内心有阴沉的底色，又该如何清理呢？
如果你的内心澄澈，或许并不需要到高原去朝圣，到远方去探寻，你周围的一草一木，四时更替，星空浩瀚，或许都可以让你感受到神奇、无限，激起你心灵的悸动。
也曾有些人似乎看透了这变幻无常的人生之虚妄，并想要从隐居生活中寻求心灵的安宁。只是对智者而言，隐居的真意显然并非离群索居。若是这红尘的诱惑与哀伤仍在你心头，你即便隐居在深山老林中，又如何呢？若是你心中另有一番牵挂，住在繁华都市中，又如何呢？有古人说：大隐隐于市。也有一位西方哲人这样表述自己的决心：这世界就是我的修道院。如此看来，无论中西，先哲们都不难领悟到这一点：外物的变化并不能真正转变我们的内心。
如此，我们为何不让自己的脚步慢下来？慢下来，我们才有机会去倾听自己，才有时间去认识自己。慢下来，我们才能穿过心灵中无数个不满足的缝隙，去面对那一层真实的底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