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些时刻,孩子帮助我们成为真正的大人,一个像祂那样的大人。你身边也有这样一个孩子吗?
一头小象追着卡车跑。
刚开始司机以为小家伙是出于好玩或好奇,后来小象步伐变慢,却仍旧穷追不舍。察觉到不对劲,司机转而掉头跟着它。一路来到泥潭边,发现原来是象妈妈陷入其中,烈日下,无力脱身。小象在旁哼哼。最后司机和周围人合力救出了母象。
看完视频,我想起一张脸。有时候会如此,大人一直照顾小孩,某个时刻,小孩又帮助了大人。
我曾在一次聚会里和朋友发生了点误会。尽力控制表情,内心澎湃,正盘算找个借口提前离场——
“阿姨!进来跟我们玩。”
被小孩牵着手,进到里屋,坐下开始和小朋友们玩游戏。满地玩具,无从下脚——居然令人有点放松。叽喳声成白噪音,令这房间变身为“冷静屋”。默默祈祷,给我的心降温。孩子发现我不若之前在这里时那么活跃,依然很宽容,允许我走神。从房间出来,我重新做了一个决定。
社交场合,感到被冒犯,对方不知情,内耗还是“发疯”?这是成年人才会考虑的事。小孩通常不会在这种选择中纠结,他们直接大哭,去找家长帮助。
那一次,孩子救了我。他带我离开现场,去寻求帮助。
世上有一类孩子,成长于机动车道。爸爸开车,妈妈坐副驾,孩子坐在后排喝香蕉牛奶。空间宽阔,道路平坦。另一类,独自穿梭于非机动车道,奋力蹬着脚踏车。车多,路窄,他神经紧绷,避左,让右,还要把握住红灯时间,赶紧擦掉额上汗、眼角泪。我认识一个这样的孩子,是好友的表弟,他叫单单。
见到单单之前,已经从好友那里听闻他成长过程中的坎坷。初见本人,果然就是青春期男孩模样,从不主动开口,响应少于五个字,眼睛几乎没离开过手机屏幕。
游戏,本来是个放松地区,自由进出。上瘾,是许多成年人也在挣扎的课题。也许是艰难处境,也许是内心孤独、挣扎、空虚……又或者因为身份危机,比如人到中年,降薪、失业、退休,突然不知所措;年轻人偶然被楚门的照明灯砸到,开始怀疑人生;电视里,主妇叹自己半夜爬起来为家人给硬桃和软桃分类,委屈袭来:“我是谁?谁在乎过我喜欢吃什么?”
现实里,有一些不想去面对的痛苦,于是选择常驻在另一个世界。越住越久,连成年人都败下阵来。看着眼前的单单,我跟好友说:“他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错了。”在人生许多重要路口,他没得选。如陷入泥潭的象,没有力气自救。
逆风翻盘,开窍,上进,优秀,这些大人对孩子的要求,也许是对他自己人生的不满。当你发现他嘴里那句“你是我的失败”并非对孩子说,而是在对着自己,那个让他感到羞耻、懊悔和痛苦的自己时;当你发现在这个现场,你不是他的孩子,而是他的镜子时,你就解放了,自由了。愤怒泄了气,取而代之的是无力,惋惜。心疼。你看见了关于父母的真相,这个瞬间,你是一个大人。
那个暑假,好友常和我讨论单单。他跟单单妈妈关系不错,了解她的苦衷。好友代她约单单一起去学校参观。饭后,我们摊开本子,又是画图,又是举例、规划,热切想以过来人的经验帮单单避坑,想让他突破。
回到家,安静下来,发现内心很矛盾。一边暗想,这个孩子,活着就好。另一边,又还是希望他走入社会主流对于成功的定义里,比如:好大学,好工作;好房好车,好家庭。
暑假结束,我出发去游学。目睹学长乘电梯还在背单词,大受震撼。在这所学校里刻苦念书的人们,学习的动力并非为了得到“好工作”“好前途”。在此期间,颠覆楚门的那盏照明灯常常从天而降,砸到我头上。
砸出一条新路。
室友和我每晚十点,有个family time(家庭时间)时间。我们先简单分享当天各自经历的某些事情,然后一起祷告。那阵子,我参加了一个“灵魂认领”活动,即决定为某个人付出时间,持续关怀并为他祈祷。我在认领卡片上写下单单的名字。此后,他常常出现在室友和我的family time里。
每次,当我听到室友软糯温柔的声音——“请帮助单单弟弟……”,我就好像被邀请走入一个神圣空间。在这个空间里,不再是你、我、他,而是我们;是《看见》这本书里所说,“他人经受的,我必经受”。他人,成了一张真实的脸。当那张脸具体起来,就能成为一面镜子,里面有你,有我,是我们。需要互助的我们。
当你邀请一个人,进入你的聊天话题、你的祈祷和排程表时,你的生活也会随之改变。《文化人类学》这门课,我们小组选择以青少年性教育为研究主题做期末报告。查阅资料,约访了青少年专业领域的老师。我书架上开始多了一类书,《优质心灵捕手》《直面网络》《什么时候可以给孩子买手机》……
游学归来,我在一个教育机构兼职做助教,其中大部分为青少年。我最喜欢上绘本课,给他们讲故事。讲给他们听,也讲给自己听。再见到单单,送给他一册我很喜欢的绘本——《活了100万次的猫》。
我不再仅仅期待单单,活着就好,而是盼望他如绘本里的老虎斑纹猫,遇到一种爱。
这种爱长阔高深,足以填满和覆盖他内心的深渊。
这种爱不要求他逆风翻盘,开窍,上进,优秀。
这种爱能帮助他开心起来,在某个时刻可以放松,嘴角扬起,由衷感叹:“活着,真好。”
今年,单单的另一位表亲邀请他到家里过生日。表哥和妻子做了一桌菜,陪单单过周末。好友定了蛋糕送过去。从照片里,我看见了那种爱。看见那个三口之家,如何把另一个孩子抱进爱里,成为了“我们”。这个瞬间,他们是两位真正的大人。
单单,已经不再是那个暑假里,沉默、黏着手机的男孩。他有了目标,有了想学习的语言,想去的国家。他看见过能干利索的妈妈,饭桌上微醺之后,抚着他的手,泣不成声,爱莫能助——哭成一个孩子。这个瞬间,说不清,陷在泥潭里的是小象,还是象妈妈。一桌人坐着的,站着的,蹲下收拾狼藉的,看到这个场面,安静,互递纸巾。大家的泪围成了一个圈,一个时空之门。推开门,我去到现场,看见四个字:
耶稣哭了。
搞砸了,我们把一切都搞砸了。但祂正是为了这样的我们而来。
司布真牧师说:“给予是最真实的拥有。”我一直认为是大人在照顾小孩,某些时刻,其实是小孩救了大人。能给予爱的人,真正拥有爱。是孩子,帮助我们渐渐成为真正的大人。一个像祂那样的大人。
托尔金好友、作家C.S.路易斯,在《返璞归真》里,为单单这样,仍在非机动车道上奋力骑行的孩子或大人,写了段话:“上帝知道这一切,他知道你努力驾驶的那辆车有多破。继续努力,尽自己所能,将来有一天(也许在另一个世界,也许要提前得多),他会把那辆车丢进垃圾堆,给你一辆新车。那时你可能要令我们所有人,尤其是你自己大吃一惊,因为你是在一所艰苦的学校里学会了驾驶。”
你身边,有一位单单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