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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芦荻

作者:禧年 图片:网络

没有什么能比孩子生死未卜更牵动我们的心。故事中,为奴的以色列家庭冒死藏匿了刚出生的男孩,可是搜查的脚步声已近,男孩的性命该如何保存呢?

“啊……啊……啊……”一声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响彻巴珊地的夜空。

“拉结生了!”暗兰低声说。沾满尘土的棕色麻袍罩着油亮的大臂,右脸上昨天被抽出的两道鞭痕已结痂,汗水、尘土、伤痕早已成为他皮肤的一部分。我坐在窗下,屏住气,不敢呼吸。

“是这一家!有新生儿!”

拉结家和我家仅一墙之隔,一队埃及军兵举着火把锵锵行近,好似一条吐着芯子的火蛇滑入窄小的巷道。火光下,肃峻的脸,回望了我一眼,我赶紧蹲下。

“哐哐!”埃及人踹开拉结的门。

“哈哈哈,是个希伯来男孩!”

强夺。

推撞。

哀求。

痛苦。

沉默。

他们提着孩子的襁褓,新生的孩子在里面扭动,小小的一朵,在火光与黑夜的撕扯中上下颠簸。

哦,可怜的孩子,他本该在妈妈的怀里度过这初生的一夜,如今却要在黑夜中坠入冰冷的……我的心剧烈地颤动,腹中的孩子似乎也察觉到他即将到来的世界,正张开惨烈的口等着他。我抚摸腹部,安慰着他的不安。

“神哪,生而为奴的命运何时终结?

“希伯来的神啊,这是你所赐的产业,求你赐给我们智慧、勇气,保全他。尼罗河啊,请你以温柔的胸怀承接拉结的孩子。静卧在河底的鳄鱼啊,请你不要睁开双眼,紧闭你的大嘴,远离拉结的孩子!噢,以色列我们的神啊,求你安慰拉结,这位可怜的母亲。”

The Nile,Vasily Polenov

河风带着芦荻的草香,在古老的巷间奔梭,吹熄了各家的窗火。族人们黑暗中的静默,低吟的祷声,起伏的虫鸣,无声凝视我们苦难的夜空,唯有芦荻风在这块世代为奴的土地上呜咽,如同祖先们的一曲悲歌。

神啊,你可曾听见我们的哀求?

暗兰靠近,粗糙却温暖的大手抚着我的腹部,坚硬的指甲里满是泥土,他跪在地上祈祷。米利暗依偎着我的胳膊,小小年纪的她已经目睹了太多族人的苦难。就连亚伦,也是从熟睡中惊醒,却懂得不哭不闹,只是瞪着眼睛,等着这一夜的波澜褪去。

“河里的鳄鱼会吃掉那个宝宝吗?”米利暗声音颤抖,紧紧抿住小嘴,看向窗外。那里是一片更黑的河面。

“嘘……”我将她和亚伦拥进怀中。

“阿妈,我希望是一个妹妹……”米利暗的语气带着恳求,“万一是弟弟怎么办?”

我无言,只是拥着他们的胳膊更用力了,我哼起他们最爱的一首眠谣。

“日子快到了。”早上暗兰出门前,我感到生产的征兆,轻轻地对他说。亚伦和米利暗围在他身边,正在听阿爸讲那古老的故事,今天讲到了挪亚方舟。

“如果有信号了,就马上让米利暗去工地喊我。”他叮嘱我,眼中闪过担忧。

“监工的不会放你回来的,可能还会跟着你回来看是男孩女孩。”

“最好不让他们知道。”

“一会米利暗会去请普阿,你在外面就当作平常的日子。”

暗兰出门了,身影消失在古老的巷间。巷子的尽头,尘土飞扬,男人们干活时的沉重叹息,随着尼罗河盈盈的河面流动。法老的雕像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面庞冷峻,嘴角微抿,冠冕高耸,眼睛微微下垂,冷漠地俯视着成群的希伯来奴隶。男人们浑身上下一身土色,在法老像的阴影下穿行,如蠕动的蝼蚁。他们的每一滴血汗在法老的注视中,都是世代为奴的羞辱。

我唤米利暗爬上屋顶,将屋顶早已晒干的蒲芦荻垂下来。为新生儿编织一个芦苇箱是我们希伯来的传统,其实我早该把箱子编好,但是埃及人也越发精明,他们会盯着谁家的女人怀有身孕,又编了箱子,那就说明她快生产了。

我一直等到今天。

米利暗顺从地沿着墙边的木梯爬上去,亚伦也跟在姐姐后面,想要上去看个究竟。

“阿姐,带我!”

“来,抓住阿姐的手!”

两姐弟,一上一下,米利暗把亚伦拽上屋顶。他们踩在苇草上,清脆的枝叶破裂声从屋顶传来。

米利暗和亚伦把一捆苇草从屋顶垂下来。它们被剪裁成统一长度,绿色黄色的叶条错落相间,纹理间散发着幽幽草香。

Reed Gatherers,Sir David Murray

“米利暗,带着弟弟下来帮阿妈!”无法弯腰,我便把垂下的蒲芦荻枝条踢进门内。但是这动作也太吃力了,看来真的到时候了。

“好的,妈妈!”屋顶上玩耍的脚步声停下来。米利暗先从梯子上爬下,站在下面接扶着亚伦的脚。

“阿妈,我很喜欢阿爸给我做的挪亚方舟!”亚伦扑在我身上,黑乎乎的指头摩挲着手里的木质小船。

“那我们一起唱方舟之歌吧!”米利暗提议。

“好啊好啊!嗯——嗯——嗯——,挪亚造方舟,上帝应许全然保护。”

“啦——啦——啦,下雨啦——”

“大雨淹了全地,方舟得保护。”

“以色列的神,要拯救他的子民。”

“亚伯拉罕以撒雅各的神,要拯救他的子民。”

孩子们稚嫩清脆的歌谣声,模糊了他们父辈在法老雕像下传来的重叹。草叶在手中弯曲、旋转、相挤、勒紧,暮色降临前,一只蒲草箱已乖巧地卧在门后的阴凉下。再晾两天,蒲芦荻的枝条便会更加紧固密集。

“阿妈,这个小箱子好像是一个小方舟耶!”亚伦为他的发现而兴奋,他一屁股坐进去,小箱子只能装下他的小屁股,四肢落在外面。他反趴在地上,手脚撑在地面上,伸着脖子往前爬。

“阿妈,阿妈,我变成一只小乌龟啦!”

“哈哈,哈哈,乌龟乌龟快快爬,快爬到方舟里面去!”

巴珊地的上空,天色转暗。尼罗河面吹来凉风,芦荻香穿梭其中。男人们劳力的撞击声逐渐缓慢,他们被剥尽了体力,互相搀扶着挪回尼罗河畔的简陋村庄。女人和孩子们雀跃的声音从各家窗下传出。暗兰高大的身影在巷头出现,为奴的一日,又结束了。

普阿来了。

裹头巾下的面容沉缓,步履安静,悄悄地进门,转身想把门掩上。

“别关门,免得他人以为家里有什么事,就这样开着。”我控制着呼吸,在每一次宫缩来临时放松自己。

“米利暗,去把阿妈缝好的褥子拿来。你知道在哪。”

米利暗探进柜子深处,拿出一个破布小包囊,展开竟是一块缝着石榴花边的米色棉布,是她和亚伦出生时用过的。

“现在,你带着亚伦在窗下玩耍。如果有人路过,就像平常……啊,像平常一样。”

刚说完,一阵宫缩袭来,暗兰和普阿搀扶着我,进入内室。

随着宫缩越来越频繁,期待与忧虑在我心中交织。我努力镇定自己,一边暗祷,将孩子交托给我们的神。

“快了,快了,约基别,再坚持一下!”

“嗯嗯……嗯嗯……”我咬紧牙齿,生怕自己控制不住而大叫。

“生了!”普阿低声说,语气中一丝忧沉。

“男孩还是女孩?”

“约基别,是个男婴!”

我和暗兰对视,烛光在他的眼中火热。男婴在普阿手中闭着眼,粉红小嘴微微嚅动,在寻找妈妈的乳汁。普阿将他抱给我,刚一贴近胸怀,他就嘬住乳头,吃起奶来。

“约基别,埃及巡查不会迟到。”普阿压低声音,“肚子没了,明日一早他们就会寻来,他便难逃法老毒手!”她的脸铺满无望,眼中闪着泪光。这位忠心的老妇,终身为族人接生,见了太多男婴被扔进尼罗河。

“趁夜黑,把孩子放进箱子,顺着河水流去,流到……”烛光下普阿老泪纵横,她也不知孩子会顺着河水流到哪去。在埃及的奴役下,哪有适合以色列男婴的活命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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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nding Baby,Robert Gemmell Hutchison

暗兰低头凝视着我怀中的婴孩。孩子闭着眼,享受在母亲怀中吮吸乳汁的温暖。我的心隐隐作痛,无法想象将他交给冰冷的尼罗河……

“约基别,”暗兰坚定地说,“这孩子,我们留下。”

他小心地接过婴孩,跪在地上祈祷:“亚伯拉罕、以撒、雅各的神,求你看顾这个孩子。这是你赐下的产业,求你使他脱离法老的毒手,脱离为奴的枷锁,脱离尼罗河的危难。我们愿意违背王命,求你隐藏这个婴孩的性命。”

天未亮,普阿交待了暗兰一些注意事项,便轻轻告别。亚伦在窗下的褥子上熟睡,手里还握着他的木质小船。米利暗陪着我们,一夜未眠。我拖着产后的身子,在外袍下束紧一块布囊,使自己看起来仍像是怀胎的妇人。

“暗兰,你看像不像?”

暗兰抱着小弟弟,琢磨着我的肚子,“再小一点,这样大看起来会像是快生了,再小一点,我们就能假扮得久一点。”

我把布囊捆得紧一些,肚子看起来像是怀胎六七个月。

“这样呢?”

“这样可以了。”

“阿爸阿妈,如果小弟弟哭了怎么办?”一直在观察大人的米利暗突然发出疑问。

“宝贝女儿,到阿妈这里来。”她揉着困倦的眼,坐在我脚前,等着阿妈的话。

“这是我们的神赐下的宝宝,你要跟阿爸阿妈一起保护他。他会睡在这个蒲草箱里,当阿妈不在他身边时,你和亚伦要陪着他。如果他想要哭,你就马上抱着他摇晃,就像亚伦做小宝宝时,阿妈摇晃他一样。”我向米利暗演示如何摇晃婴儿。

“阿妈,我懂了。”米利暗双臂环起,左右缓缓摆动。“是这样吗?”

“阿妈为你骄傲,你做得很好。”我缓缓躺下,米利暗从我怀中接过小弟弟,轻轻摇晃。

“嗯——嗯——嗯——,小宝宝,我是你的大姐姐……”米利暗柔声哼着自创的歌谣。

三个月转瞬而过,天气进入最炎热的季节。暴雨过后,尼罗河大涨,但是埃及人不允许希伯来人在河里洗澡,因为那是神河,而我们是奴隶。

烈日烤着大地,我一手牵着亚伦,一手扶着隆起的腹部。宽大的外袍下,是紧紧捆在腹部的布囊,随着每一步的摩擦出汗,闷热难耐。几个埃及兵站在路边,热出汗的脸上镶嵌着冰冷的浓黑的眼。

“你!”其中一个用轻蔑的声音叫住我,“怀孕多久了?”

我垂下头,平静地说:“回禀您,大约八个月了。”亚伦环住我的大腿,把脸埋进我的外袍。袍内被布囊裹住的腹部,已经汗水涔涔。

“哈,祈祷你们的神吧!希望你生的是女孩,若是男孩,哈哈,我们大尼罗河的女神又有祭物了!”

他的话中满是残忍,伴随着其他士兵的哄笑声远去。我忍住怒意,继续低头前行。

“哐当!”身后传来踢门声和哭喊声,“该死!竟然藏匿男孩!”

“不要啊,不要啊!”

“该死的收生婆!如此大胆违背王命,法老已下令,挨家挨户搜男婴!”

亚伦好奇地回头看,被我一手拉住。“别回头!”他的小手紧握我的袍角,不敢发出声音。

心跳跃得快要裂开,满脑子都是小弟弟被抢走的画面。我提醒自己步履要缓慢笨拙,我是一个孕妇,一个孕妇。

终于,拐过几条熟悉的巷子,到了家门口。门楣上悬着一条湿芦荻,这是米利暗的信号,湿芦荻便是小弟弟正睡着。我松了口气,左右环顾,四下无人,便加快步伐,快速跨进门槛。

River Landscape with the Finding of Moses,Francesco Zuccarelli

“米利暗!”

“阿妈,小弟睡了!”

米利暗守在蒲草箱边,轻轻拿起盖子。小婴儿正熟睡,软糯而安详,看来是跟姐姐度过了愉快的时光。

“阿妈,小弟长得太快了,再过几日,箱子都快装不下他了!”米利暗小声抱怨着。

“米利暗,我们不能再等了,今天也许就是最后的日子了!”

“为什么?小弟弟很乖啊!”她挡在箱子前,红着眼说,“他一哭我就会抱着他,他马上就安静了!”

“米利暗,你做得很好,但是现在埃及人进到每一家去搜索男婴,我们藏不了了!”

“嘤——嘤——”箱子里传来婴儿的哭声。我把他抱起,结实的小胳膊小腿又踢又蹬,他的小脸顺势贴近,粉嫩的脸颊上泛着汗痕。我撩开袄子,卸下假孕布囊。他在怀中吮吸奶水,嗯嗯着吞咽,四肢平缓下来,握紧的小拳头扒着我的衣服。他睁开迷蒙的眼,半睡半醒望着我的脸。一想到这将是最后一次将他抱在怀中,心里一热,泪水滴在他的鼻尖上。

我的宝贝,这将是你最后一次在妈妈的怀里了。我的宝贝啊,妈妈不能再保护你,不能再看着你长大了。

不远处传来搜查声,破门,摔东西,女人的哭叫,孩童的惊哭。

“这家没有!下一家!”吆喝声越来越近,米利暗和亚伦惊恐着双眼,站在门内的阴暗处。

突然,急快的敲门声响起。我的心一紧,普阿从门外探进,脸色凝重。

“约基别,没时间了!”

“亚伦,你和普阿在家里,姐姐要和妈妈一起,把弟弟送走。你能做到吗?”我迅速吩咐亚伦。

“我和婆婆在家玩小船。”亚伦颤抖着举起手中的小船。

“很好,如果埃及人来了怎么办?”

“我就说爸爸在做工,妈妈和姐姐去河边洗衣服。”

“很好,妈妈很快就回来。”我抱了抱他,将他交给普阿。

普阿将亚伦搂进怀中,米利暗从抟面盆里拿出一块香饼,递在亚伦手中。“一边吃东西一边等我们哦!”

我将布囊塞入床下,米利暗把一直等在墙角的几件脏衣服放进蒲草箱做伪装,认真地擦去眼泪,抱起蒲草箱看着我。

我把孩子用外袍遮盖,亲吻了亚伦,他正享受自己的香饼。

我选了一条狭窄的小路,米利暗跟在我身后。路窄难走,涨水后泥泞满地。正值午热,我们一步步走向尼罗河,走向已知的分离,未知的命运。

河边芦荻丛生,簇拥着如绿色的屏障。午正的阳光洒在水面上,点点波光明亮刺眼,小弟弟在怀中沉沉入睡,对即将到来的分离毫无察觉。

我回头叮嘱米利暗,才发现她的眼泪与汗水沾湿了全脸,泥泽已附满整条小腿。

“米利暗,把箱子打开吧。”我低声说。她不舍地把脏衣拿起,端给我草箱,无声却用哀求的眼神望着我。

我轻轻把孩子放进去,他的眼皮微微颤动,很快又安然入眠,嘴角还带着笑意,仿佛他的小小世界中,只有温暖与安宁。

“阿妈,让我再看弟弟一眼!”米利暗扑在箱边,红着眼,“他会去哪里?”

我深深地吸一口气,极力平复心中的不舍与悲痛,抚摸着她的头发。

“米利暗,虽然我们在这里是奴隶,但耶和华是他的主人,是我们的主人,河流会带他去要去的地方。”

她点点头。我轻轻推动蒲草箱,让它漂向河流中央,那里河流平缓。望着箱子渐渐远去,我的心中波澜起伏。芦荻摇动,凉风吹走了夏热。我的神啊,无论河流带他去哪里,我都深信他在你的手中!

米利暗执意要跟着箱子去,她想看看弟弟究竟会漂到哪里。我叮嘱她小心行事,便按捺着悲痛,一路踩着泥泞回家。

“埃及兵刚来过!”一进家门,普阿便悄声说。

我瘫软地坐在门前,眼前是挥不去的婴儿的睡脸。

“阿妈,你哭了。”亚伦躲进我怀中,小手擦拭我的脸。

“阿妈!阿妈!”孩童急促而响亮的喊叫从屋后的小路传来。

“阿妈!阿妈!”声音急近,我猛然回过神来,是米利暗!喊声中跳动着震惊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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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禧年

现居昆明,全职主妇,一夫两子,写作初学者。正在学习用散文的形式来记录自己的职业(全职主妇),也许能在书写日常琐碎的过程中咀嚼出一些特别的意境;如果我的书写,能在这个对全职主妇有着消极看法的画布上,画出一笔逆流的色彩,或许还真有人发觉:全职主妇这个职业有点儿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