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安徒生童话《雪后》改编的电影《冰雪奇缘》是一个关于少女寻找自我的故事,也是家庭关系重整的故事。故事对手足相处有怎样的启发?一起来看。
“书必须是用来凿破人们心中冰海的一把斧头。”
——卡夫卡
暗地里观察各家亲子互动模式,是自己成了母亲后经常作的事儿。这些年发现有的家庭虎妈狮爸,亲长说了算;也有的家庭上演后现代版孝子孝女,孩子说了算;还有不少家庭稍微复杂些,既有铁腕家规区,但也少不了亲子协商领域。咱家应该属于最后一类吧——在协商区中,我与另一半不先设立场,作什么、不作什么、怎么作,靠亲子双边反复沟通。过程虽迂回,有时倒有不寻常的收获。
寒假里两个孩子磨来蹭去,想说服我去看迪斯尼冬季动画大片《冰雪奇缘》(Frozen);我起初推阻再三,原因其实十分私人——多年前迪斯尼曾将童话中罕见的悲剧《小美人鱼》结局改编成喜剧,让我耿耿于怀,如今他们再次拿安徒生创作生涯的登顶经典《雪后》为题材出招,我深恐故事又在商业机制下被改得面目全非。为什么要花钱花时间去看自己心爱的故事被糟蹋呢?
和孩子们的拉锯战拖了几周,典儿与曦子竟然不放弃!最后,半是出自众评论喝彩声不绝,半是软化于平日兴趣天差地别的两个孩子不寻常的坚执,那个周末,我有点无奈地,跟着孩子们走进了戏院。
走进故事雪地
戏院里的我,一边比较原著与电影的异同,一边惊讶于孩子与自己的反应,哥哥妹妹两人显然完全投入剧情,而我竟然也深深被触动!
《冰雪奇缘》是一个少女寻找自我的故事,也是家庭关系重整的故事。动画吸引十三岁典儿的,不仅是重现迪斯尼音乐剧黄金时代风华的精彩歌曲、高科技动画打造的幕幕绚丽雪国风情、主配角间的幽默桥段,其实还有姐姐艾莎这个角色——内心热情如火的少女,和家人的关系怎么会渐渐冻结成冰?电影院里,每回姐姐艾莎出场,典儿盯着荧幕的神情都那样专注,难道不是在艾莎的挣扎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安徒生原著里,男孩凯依性情大变,起因是恶魔创造的镜子碎片意外飞进他的眼睛,又进入了他的心,导致凯依从温顺体贴的孩子,摇身一变成了浑身是刺,看什么都不顺眼的少年。《冰雪奇缘》里姐姐艾莎的转变,主要来自内心的恐惧惶惑。她不知道如何驯服天生超能力,又深恐若放纵会再次误伤亲人,加上双亲在世时严禁她吐露真相,因此她干脆闭锁自己,任由手足关系覆上冰霜。
不论是外在还是内在原因,童年阶段透明晶亮如初雪的亲情或友情,在生命过渡到下一阶段时,关系若不跟进转型,就像雪花堆栈压挤能成坚冰,情谊也有可能由亲转疏,由热变冷。
安徒生故事里的凯依,《冰雪奇缘》里的艾莎,都曾经对身边亲密的朋友或手足说出冷漠刺伤的话语,做过决绝伤人心的举动。而关系另一方叫人感动之处,难道不是对伤人者坚持到底的爱和信念?即使受伤害,即使被拒绝,即使被离弃,安娜还是等待姐姐回心转意,甚至于主动出寻。现实生活里又是如何呢?为什么许多少年那么容易伤害身边人?是无知还是无心?少年又为什么会封闭自己?是恐惧自己或他人受伤吗?或是对长辈错误期待的反应?还是遭世界谎言绳索捆绑?而同侪或手足,会怎么回应这些亲密伙伴在视野里的渐行渐远?
故事的雪飘落现实
典儿与曦子在成长过程中,社交比一般孩子辛苦,但不表示两人走的路一模一样。典儿自幼儿园起,因为自身这方面的软弱,和外在对他言行的误读,在与同侪互动上吃了许多苦头。十一岁时典儿就在笔记上写下:“在学校里与人交往是几乎打不赢的战,不论多么小心翼翼,隔一阵子还是会露败笔,不小心说错话,不小心会错意,发了不该发的脾气……”这让他从好不容易爬升了几阶的社交阶梯,又摔回低阶。
他问自己,那何必这么辛苦呢?因此典儿早就习惯了在私密天地里自给自足,在群体生活中采取守势。大一点后典儿好不容易结交了几个能持久的朋友,全因对方先看见典儿隐藏的亮点,向他主动伸手。相对于社交圈的错综复杂,知识对典儿来说,如雪花般晶莹剔透,读书就像在构筑冰宫殿。在智识辽阔的雪原,他可以玩雪块拼图到地老天荒。
曦子的社交技巧也不十分高明,可兄妹个性天南地北,相对于哥哥的冷静内敛,妹妹里头簇簇跳动着一团喜欢和人亲近的火焰。低年级时,她常常从学校游戏场的这个角落晃到那个角落,看到人际圈空隙就张望两眼,怯怯进入转两圈又被弹出。如此在社交圈边缘努力了几个寒暑,到四年级时曦子终于有了突破,交到了两三个密友。从此清晨早起毫不作难,走到校车站脚步都变得轻快雀跃,因为好朋友也在车上。友情得来如此不易,有时候曦子会过分包容他人脸色,宁愿自己偷偷抹干眼泪,也不轻易在同学圈内发脾气。
校园里,个性迥异的兄妹各自在社交湖海泅泳,几年下来总算不再没顶。在家里他们又怎么互动?曦子对哥哥本来也屡仆屡起,像安娜一样每隔一阵子就跑回来敲门,门开了笑声如花铃铛,门不开乌云也不会盘桓。但是当哥哥走入“登大人”的青少年阶段,妹妹也渐渐开始发育,两人关系忽然跃进新战国时代:哥哥嫌妹妹跟前跟后烦,妹妹恨哥哥总不跟她玩,加上两人从阅读中累积超龄语汇用于唇枪舌剑(有时他们彼此嘲讽的英文词已高深到作娘的无法立即听懂),却没有足够成熟度点到即止,寒假前,兄妹双舌点燃的山火,已经到了家里时常被硝烟笼罩的地步。
吊诡的是,外表火星四溅之际,从他俩眼光里可以看出,两人内里却渐渐结冰,心慢慢冷漠起来……久而久之,热吵或将转向冷战。我问曦子,如果她是安娜,她会出门寻觅兄长吗?还是她会开开心心留在家里?她摇摇头,说不出话来。
每片雪都来自祂的指头
上帝是有奇妙幽默感的,当我为典儿与曦子的心结愈打愈紧烦忧时,一部背景为冰天雪地的动画,促使兄妹俩原本结冰的关系开始融化。
《冰雪奇缘》这部电影,意外开了一扇门,让我们亲子和兄妹之间,重温许久前读过多次的《雪后》童话,并对照电影版本,进行了不少讨论。更有意思的是,这些相通的阅听经验,连接着多日断断续续的讨论甚至辩论,给了典儿、曦子和我新的坐标,让我们原本紧绷的人际线稍微放松,调整了彼此对望的角度……
有时愈是距离近,愈不容易保持柔软开放的眼光。童书作者为下一代创作时带着自己童年观的眼镜,而父母亲在与孩子分享讨论故事时,也不自觉带着自己对每个儿女的特别眼光,特殊期待。我们需要常常提醒自己,阅读书本、品味生活时,是否眼中有恶的梁,心灵角落有冻僵处,因此扭曲了故事,扭曲了关系,还浑然不自知?
安徒生曾经分享过:“如果你看进我的灵魂深处,你就更能理解我的向往——怜恤我吧,即使看来开敞透明的湖泊,也有潜水员摸不着的深处!”
人心如深井,从共读里我们编绳系瓢,垂到井里汲出彼此心泉水。编绳系瓢是缓慢过程,需要耐心,需要接受挫折,需要愿意等待与尝试。
阅读互动因此罕有无障碍捷径。亲子必须要经过以自我为中心,和以他人为中心的阅读迷津,加上许多来回讨论和反思,才有希望趋近以基督为中心的阅读。靠近耶稣来阅读书籍、观看电影、谈论故事,不仅有助于我们更深挖掘自我冰冻雪原,也让祂温暖的眼泪,融化我们眼睛和心灵的玻璃碎片。冰与火,都将祂在我们生命故事里的笔迹传真过来;典儿与曦子成长的这段篇章,也遥遥呼应安徒生的咏叹:“每个人的生命,都是上帝手指写就的童话故事。”
延伸阅听目录:
1.童话《雪后》:中英皆有多种译本。如可能,建议读完整版,细品安徒生最长篇童话的全貌。
2.电影《安徒生之童话人生》(Hans Christian Andersen: My Life as a Fairy Tale):以安徒生生平为基础,交织他的经典童话片段,呈现独特视野的传记电影。
3.少年小说《Breadcrumbs》:由美国少儿文学学者与创作者安鄂苏(Anne Ursu)于2013年创作。以安徒生《雪后》为蓝图,明尼苏达州的冰雪严冬为背景,安鄂苏凝视友情在成长路上的破碎与重整。对主人翁海榛寻觅失联友伴,同时也在寻觅暗处真我的过程,有极动人的深刻铺陈。
作者簡介

黄瑞怡
台湾大学图书馆学学士,美国俄亥俄州大学语文教育博士,专攻儿童青少年文学。多年在南加公私立中小学任职,现任联合基督教学校国际学生部主任,创世纪文字培训书苑资深同工。《飞扬》杂志2011年征文比赛首奖。著有《艺出造化意本自然——杨志成的创作世界》。台湾《校园杂志》“尴尬少年游”,“恶水筑书桥”专栏作者。曾参与远东广播公司童话系列讲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