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自己故乡的风土人事吗?对故乡,作者慨叹:“那时急于飞出去的苦,如今成为回不去的甜!”恩典终将串起我们生命的每个部分,成为完整图画。
虽然我出生在这里,但是在未能记事的幼年时便被带离,直到7岁回来,它才成为我真正意义上的故乡。而成年后,我又迅速飞走。十年短暂的停留,有多少要说的故事呢?我祈祷,该如何写它呢?
它是坐落在雁北地区,今山西朔州市洪涛山脉山脚下的一个村庄——东庄村。附近几十公里内,有著名的宋代杨家将厮杀过的金沙滩;几公里处,也有旅游景点右玉县杀虎口。村子四面群山环绕,山底的雨水积聚成潭,每逢暴雨后又从潭中挤出一条小河,小河穿过村子中央,成为故乡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从方圆百里来看,它并非是一个小村庄。在我生活的那个年代,全村大约有两千居民,是许多邻村女孩的理想婆家。一排排整齐的窑洞,盘踞在四围山坡上的高高低低之处,从山对面远望如蜂窝。鸡飞狗跳,袅袅炊烟,每一个晨与暮、烈日下或者星空里,都上演着贫瘠土地上一群平凡人的平凡生活,一代又一代,生生不息。
然而,这个平凡的山村,在那段特定的时间,滋养了我幼小的生命,又把我带向远方,留下一个淡淡的身影!我把这段岁月的旅程,翻了个底朝天,看看到底哪些故事是需要写下来的。
一个偏远的山村,就像无数个乡下农村一样,有说不完的家长里短、乡村故事和民间情调,随着时间的流逝,其中大多我已不记得。不记得,还有另外一个重要原因:我出生在这里,3岁时随改嫁的母亲迁居内蒙古,7岁时被父亲接回来,常常被寄养在各个好心的邻居家;童年的故乡,留下太多我不愿触碰的回忆,所以我只选择性地保留一些对我生命影响深远的点滴。
因它像一个温床,孕育梦想的种子,不声不响地在看不见的地方发芽生根、破土而出、含苞欲放;同时,也在一点点预备,像一个演员在台下幕后的年月,尽管那时我还不明白。以至于多年后我曾向天父发出质疑:祂为什么把我生在那样的地方?又为什么是那样的家庭?祂却给了我一个温柔又近乎残忍的答案:那都是特意为我准备的。人到中年,回忆起孱弱的生命如何坚韧地活了下来,原来也都在祂的蓝图中,在我还未出生前,就设计好了——我未成形的体质,你的眼早已看见了。你所定的日子,我尚未度一日,你都写在你的册上了。神啊,你的意念向我何等宝贵!(诗139:16-17)
我鼻子酸酸的,无话可说。因此,现在回顾走过的路,原来,一切都不是偶然。在写好的剧本中,我从祂而来,又被吸引走向祂!
对我影响最大的是书籍。父亲爱读书,家里不断有从别处借来的各种书,包括古典名著、武侠小说、民间故事等等,甚至有易经八卦看相的书,不一一赘述。父亲去县城办事,也会给我带回一些唐诗宋词、童话故事之类的书。记得小学三年级前,我已经啃完了那些难啃的、繁体字古典名著。
那时候我的简体字都还没有认全,父亲教给我一个办法——“字不离母”,汉字基本上都符合这种规律,尤其是繁体字,虽然不能全部读懂,至少留下了模糊的印象。印象颇深的还有关于传教士领养孤儿的书,书名已忘记,但是故事情节略记得。在那种家庭处境下,我当时便对传教士以及他背后的神产生了好奇,这些静悄悄地在我心里酝酿着。就如我的同学评论我的:“上学时就看出来你有一种宗教情感。”在那些漫长的、无聊的、思念的、孤独的日子里,书籍成了我最好的伴侣。而在书籍的世界里,我看到的并非是“颜如玉”“黄金屋”,而是“梦的翅膀”,它可以带着我飞翔。
如今回想起来,很感恩在那个贫寒的山村里,我的朴实憨厚的乡亲们,为我提供了一个阅读的世界。无须图书馆,只是在各家的炕头炕尾,田头巷尾,我养成了与书为伴的习惯。因为多是借来的书,我常常需要秉烛夜读,有时彻夜不眠。所以对于书籍,我好像有一种别样的执着。
有关一本大书的故事是必须要说的。高中时我寄宿在县城学校,一次历史老师讲到一本书,说它影响了西方文明两千年的历史,加上前面说到的宗教情感,于是乎我挨家书店找那本书,都没找到,很是遗憾。因此那本书便成了萦绕在我心头多年的念想。多年后,我真正拥有了它,每一次读它,抚摸它,都倍感珍惜。书中的真理更成为我往后余生脚前的灯、路上的光。
除了书籍,村里还有电影院。现在想想,很是稀奇,我的乡人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精神世界却很丰富。我幼年时便已看过那时代各种类型的电影,记得家里墙上的贴画都是《苔丝》《简·爱》等电影的剧照。村里负责播放电影的业余工作人员被邀请去外村演出的时候,会收费,但是我们自个儿的村民们,就有大把免费观看的电影时光。
每当夜晚降临,弯弯曲曲的山间小道上,村人们结束了一天的田里劳作、三三两两搭伴前往村大队的电影院(就是村里的大剧院)。老人们会提前搬个小板凳占好前排的座位,妇女们各种嘈杂,比谁的嗓门又高又清脆,尤其是那些爱出风头的妇女。电影开播后,场地一下子恢复安静,所有的目光都投向荧幕。戏院外却嬉闹欢乐,小孩子们肆无忌惮,笑声哭声混合成一片。那一刻,哪有什么忧愁烦恼,时光在静谧的夜空下闪闪发光……
散场后,我总是趴在父亲或者伯父的背上装睡,摇摇晃晃被他们背回家。有时耳边穿过呼啸的夜风,脊背上的温暖却特别甜蜜。
村口的一个大坪,有段时间突然热闹起来,原来是在修建养老院和晋剧院。养老院是镇政府开办的,收养全镇十几个村子的孤寡老人。养老院建成开张的那一天,特别热闹。那时我还小,记得不是太清楚了。只记得当时把老人们打扮起来,胸前挂上大红花,旁边专门有人伺候。省里县里的媒体有专人来报道,让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山野农村,出了一点点小名气。可惜没有维持多久,就关门了。
晋剧团(演出山西梆子),就与养老院同在一个大院里。全镇各个村选拔出年轻漂亮的男孩女孩,吃住排练都在剧团里。每当排练的时候,我安静地坐在导演旁边,看着人生的悲欢离合,在舞台上上演。有时我会想象,我会是其中的哪一人?有时我会随着剧情变化悲从中来。辛弃疾所说“不识愁滋味”的年纪,我已经对“愁”甘之如饴。
父亲是剧团成员,负责演员日常事务。每逢出团演出的时候,父亲就是外事官,提前把下一家演出安排好。剧团走过的足迹,最远到达内蒙古。有时我会是剧团的小跟班,随着他们辗转各地剧场。冬天在前往下一站的路上,是很辛苦的。那时没有大巴车,都是敞篷卡车,演员们坐在车斗里的行李箱上,把小小的我夹在中间。尽管裹着厚厚的棉大衣,但是塞外凛冽的寒风照样从脖颈吹进骨子里。不出团的时候,每个凌晨,天还未亮,剧院大门对面的那道沟堰上,都是高高低低此起彼伏的吼嗓子声、练唱声、拍打喊叫声,直到炊烟升起,鸡鸣狗吠,晨光中的村庄烟云氤氲,这是留在我记忆深处最温情的人间烟火。
还有一件有趣的事是必须写的,就是村里的元宵节。春节过后,就是村里最热闹的季节。家家户户在外村的亲戚都来我们村过节。秧歌队上场了。他们会轮流去每家表演,妇女们化上漂亮的妆容,男人们戴上假胡子,穿上红红绿绿的戏服,还有一些男孩子踩上高跷,吹吹打打、扭扭捏捏,一直热闹到元宵节结束。
那时候母亲已回到我们身边,父母就是秧歌队的主要成员。我们村的元宵节以巨型旺火而远近闻名,这旺火需要十二三吨碳垒起。元宵节前两天,村干部会点燃大旺火,地点就在戏园。迷信的老人们一定要去烤烤旺火,说有避邪驱灾的功效。少男少女的我们,会转着大旺火围成一圈,说说笑笑(这个年龄的女孩们已经有些矜持了)。直到戏园里戏散人空,夜色寒冷而凝重,我们还浑身暖烘烘,不舍得回家。远嫁多年后,这一幕是我最放不下的温暖画面。
元宵节后,宴席散了,客人们走了,学生们上学了,村子里复又安静了,开始又一年的春耕了……
在那些漫长的日复一日中,在时紧时缓的流光里,偶尔,村里还会来一些说书人。就在养老院和晋剧团的大院里,找一片空地,搬个板凳,周围围一圈人,说书人绘声绘色,抑扬顿挫,述说凄美的《西厢记》,或者侠义忠肠的杨家将……在乡人们辛苦劳作的平凡日常中,溅起一个个小小的浪花。
如今故乡远在地球另一端,站在远处看它,才看出它对我生命的意义。尽管它没有肥沃的土壤,没有秀丽的风景,也不比那些著名的文化古城,但似乎总有一些什么,是必须要放在我生命旅程故事中的,恰恰在我最稚嫩的那十年,在我刚刚对人生懵懂的年纪。当我把这些点滴串成线的时候,才看出原来是恩典之线,五彩斑斓,编织出我的别样人生。那时急于飞出去的苦,如今成为回不去的甜!
人在幼年负轭,这原是好的。(哀3:27)
我受苦是与我有益,为要使我学习你的律例。(诗119:71)
感恩,我的生命在祂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