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曾经烙印在心深处的逝去的旧友,也念起曾经的痛彻心扉。不过终究“我的路仍然在造物主手中,渐渐宽广”,可以挥挥手,继续前面的路程。
午后,我看到黑色的鸟儿从窗外飞过,轻轻地,迅疾地,一眨眼失了影迹。乌云突然而至,初夏的雨总是来得急,不打一声招呼,便匆匆地来了。
在这绵绵的细雨里,恍然发觉,竟然已好久没有想起你。你若问我,上一次想你是何时何地呢?我只好诚实地回答你,我记不清了。一如我多年前那么诚实。
很多年了呢,你大抵很难想象,今时今日的我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在你不曾抵达的城市里,我已驻留了多年。
而你生活过许多年的那座城市,我终归是不想去了。罢了,那亦不是你的故乡。你不过与我一样,在正当的年纪住过一座半路到达的城,期待着可以扎根,而那城却成了你在这世界上最后的寄居地。
当你的尸骨回到生养你的那片故土,城市的名字对你而言,便已经没有了意义吧。
偶尔午夜梦回,我的灵魂穿越重重时光,回到我尚且年少的日子。我们还聊过些什么呢?如今,我岁数已经比那时大了许多,你若非要我细细道来,那便是为难我。
你定是不肯为难我的。我记得曾与你聊过生与死的孤独,爱与恨的虚空。我们也曾谈起世事,如同每一桩每一件都发生在我们身上。而我们聊过了生死,却至终无法得知,生命的尽头原来是在某一个多雨的秋季。
可惜我这般幸运又不幸地活着,我无从体会那使你走了的疼痛该多么恶劣残酷。我曾为此哀苦不堪,我质问着苍天大地,我几乎一瞬间老去。但去了的总归是去了。
自从你匆匆地去了,后来曾经有十多个秋天每年按时与我相遇,而你却再也回不来了。
我有一个毛病,那便是不怎么健忘。依然记得童年我站在灰色房顶上,浓浓的白雾回绕着香椿树。我也没有忘记雨后的乡间小路旁漂过的纸船,还有深冬的傍晚我踩在放学回家的小路上,看见过的麦田尽头的晚霞。所以我又怎能将你忘记?
我也曾将你烙印在心的深处,无论我迁徙漂泊到任何一个城市,你是我心底的行囊,悄悄缩在我心的一角,安静无声地沉睡。哪怕我从东到西,再从南到北,你始终不发一语,那般静默。
有年夏天我去了蒙山,越过半米高的杂草,见到一座古朴的木屋,坐落在灰绿色的草丛深处,遍地开满金黄色与紫色的小雏菊。斜斜的屋顶,木质的门窗,阳光将小花照得发白,我用相机拍下了那座小屋。
你不是说过,你喜欢宁静安朴的生活?可你看不到了。这个世界的多姿多色,在你合眼的那一刻,便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没。
那时,尽管你经历过惨凄的童年与张狂的半生,却仍在深夜想到人生虚空。你问佛问道,可也仍然游戏着红尘。你对万事万物似乎是一眼便可洞穿,而你依然身在其中,挣扎起伏。
曾打算老去之后为自己写一本书的你,是否还记得自己说过这话呢?说起此话时,你心中想起的是你曾经的牢狱生涯,还是你看待世间如梦幻一场的寂寞悲凉?
只不过当时,我与你都不曾想过,你永远都不会老去了。
那与你赏过大好河山的朋友,那同你酒醉言欢的过客,在这些年日里,岁月无声抚过他们的人生与鬓发,他们的悲喜在四季的迁转中消散。他们的得失成败若看在你眼中,也只是过眼云烟吧。
终归,他们继续在世间高歌起舞,追云逐月,唯独你息了一切的孤独与不平,在你永恒的英年中安息。
那年的梨花开得灿烂,洁白茁壮,一簇簇的,如同一场大雪。空气中微甜的清香,混着晚春的阳光与娇柔,写满人间盛意灼灼。我才惊觉,春日依旧,梨花依旧,走了的是你,而不是春天。
而我的日子也不会停止。你看我现在,已经超过了我们初次相识时你的年纪。那时到底是年纪小啊,一点哀愁可以写出几首诗,而现在却是不同了。深刻的情绪往往是找不到出口的,只能独自饮酌回味。
我也有多年没有再为你哭泣了。即使现在说给你听,你也无从知道我曾多少次追问过上帝,只为了求一个让我信服的答案。
深冬阳光若正好晴朗,也是美得让人心动的。我却记不起那一个晴朗的冬日正午,我如何穿过陌生的街道,寻到了一间小小的花店,又如何将一片片花瓣,撒落进那面湖。阳光照着湖面,深绿色的湖面上寂静无波。我的悼念同样寂静,无人察觉。
原以为活着分离便是极痛苦的事,直到我从远方得知你已走了的信息。而那时我才知道,这不只是生与死,而是他日在永恒中,深渊相隔的永别。
当我追问答案的时候,我没有得到答案。我只是哭得再也哭不出来,我只是悲伤了许久,亦愤怒了许久,最后却仍然要俯伏卑微,因破碎的心需要从造物主那里求得一丝慰藉。
回答我的是如云朵般悠悠穿行的岁月。你知道或者不知道也好,我依然有我自己的日子。我继续读书,兼职打工,独自前行,缓缓步入你提醒过的险恶世间。
车票不知道已积攒了多少张,在不同的城市之间游荡着,奔走着,生活着。
认识过很好的朋友,也看过惊心动魄的景色,自然也遇过不好的人与事,终归一切还是过得去的。我从青春走入更深的年纪,我计算着,亦摇着头,再无需几年,我都可以跨过年龄的栏杆,走到你一生未曾走到过的年岁。
可笑吗?或许有一些吧。
天下万事万物都有定时,如同我与你在最纯白的时光中相遇。但凡你我走错一步路,将毕生无法结识。既然如此,那么后来的种种,无外乎依赖与别离,终究是只能如此,没有任何的如果。
许多的路我仍要独自越过。一如我怎样在过往当中窥见我的执迷,我怎样自私又怎样侥幸。我曾抛弃了真理,我曾站在地狱的崖边。我又该如何敢于承认,我曾任由自己冒险,我厌弃那赐我光明的荣耀,我一手扶着壁上湿滑的悬崖,一手又在祈求恩典。
最终,我羞惭惭地躲进了那仅有的一线光明里。我需要出路,我亦需要抚慰。我需要缓缓行路往前,我不可一直回头看。
造物主将所有的答案藏进了时间之河里。此去多年,我终于不再频繁而哀伤地想念你了。
那些使我困惑、愤怒、悲伤、悔恨、难忘的,一点一点,一日一日,被阳光碎屑一般的点滴生活所充满。春若去了,仍会再来。春来的时候,世间繁花依旧灿烂,春天始终是这般恩慈的。
倒也不是凡事平顺,免不了磕绊与偶然的失望,而这不正是当年我们曾颂赞过的平常日子吗?就好比年轻时曾以为有的人一生难忘,可惜日子如同白驹过隙,在生命的漏洞中,最终所剩的也只是寥寥。
与你相识那年,南方发生罕见的地震,伤亡无数,举世皆知。那时我们聊起这世上的苦难和苍生的渺小,也盼望这个世界会变得越来越好吧。可你大概也不会知道,这么些年过去了,世界似乎并没有如我们所愿。
每年在各方各地,仍然存在着天灾人祸。按着各自的定时,无数的生命猝然离去,与你一模一样。你也想不到在多年之后,会出现一场旷世瘟疫,世界上的各个国家无一幸免。
还好,过去了,无论是时代的苦难,还是个人的苦难,总会过去的。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奇妙的恩典?
你已去了多年,如今这世间仍有人不经意怀念起你,也是好的。在我所无法触及的地方,那曾与你相亲相爱的人们,只怕也早已醉于茫茫世界,只在你的祭日敬你一杯清酒,而你可还记得人间美酒的香气?
若你仍是宽宏的,你大可以原谅我吧。我已经在该悲伤的时候仿佛要死,我也曾在对新生的抗拒中失去站立的勇气。而我不可能再继续拖着你、念着你了。你在你的故事里终结,等候另一场结局,而我还要继续。
每个清晨都是新的。尽管我走得很慢,我的路也仍然在造物者的手中,渐渐宽广,灵魂的疆土不再贫瘠,不再狭窄,像当初那样可怜兮兮,只存得下那一丁点的爱与恨、忧与愁。
当我宽广时,我不再高举什么,而是接受了所有。对对错错亦无需否认,既然曾经发生了,那便只能发生。伤心时仍然可以孤独大哭,喜乐时我若愿意,那便再写一首诗。这世界值得我如此热忱投入,但又不值得太过沉迷其间。若是你在,你定会如此劝诫我。我知道的。
人一生会听到无数的话语,而能持久存记于心的,也只是稀微几句、寥寥数语。说不定日后我晓得了更多的真理,便将那些不太重要的字句也尽都忘记了。
就比如下一次怀念你,又不知是哪一时哪一日了。如果在未来的日子里,许久许久,我都没有再念起你,也就那样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