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春节,国产AI集体亮相,正式进入人们生活。当机器越来越像人,我们该如何区分生命真假的边缘?让我们一起透过科幻作品来思考这一议题。
每个时代的文学和艺术都会重复探讨一些命题,比如人性,比如冲突,比如命运,比如生命的复杂定义与意义。每个时代的少年也必须问自己类似的命题——前一代问过想过解释过,不等于这一代可以直接跳过。
典儿前阵子从学校图书馆借回一本簇新的报导文学《宁为机器》(暂译,To Be a Machine, By Mark O’Connell, 2017)在我眼前摇晃,语气挺认真地说:
“我想你应该读一读。”
“我上半年已经写了一篇关于人工智能少年小说的文章了,你忘了吗?”
“没忘啊!就是因为你(不自量力)写了那篇文章,我想你应该继续努力。你读书就只为了写专栏?你不是常说这个课题对我们这代年轻人很关键?”
一时语塞的我,默默接过了书。
都柏林的资深专栏作家欧康纳,花了几年时间,追踪访谈一群小众但影响力不容忽视的超人主义者(transhumanists)。他们认为人的生理与心智应当借由尖端科技不断“进阶升等”:普通升等是借着人脑与计算机连接,增强人原初的能力(比如植入芯片);终极升等就是舍弃软弱又状况频频的身体,借着机器,永久性地保留人脑。这是一群想借与机器联合解决死亡问题,写出自己“永生”故事的人。在欧康纳理性和感性兼具的笔触下,这群超人主义者近乎宗教狂热般忠于的机器神话论,在他们各种匪夷所思的奋斗下渐渐成形,难道他们真的有可能进入由科技造就的人类不朽乐园?
跨界阅读进行中,典儿兴致勃勃地又把我带到另一个陌生领域。表面原因是他答应了校报主编写一篇科幻影评(他深知一辈子离不开学校的妈妈,难以拒绝任何与学习有关的内容),内在动机是他相信这是一部“票房意外凄凉,但我们决对不能错过”的电影。
加拿大新锐导演丹尼斯·维伦纽瓦(Denis Villeneuve)的《银翼杀手2049》(Blade Runner 2049)票房确实惨淡。我跨进影院的那个下午,除了一对年轻人(看到三分之二时也离开了),整个戏厅黑漆漆空荡荡。
走出寂寞的戏院——那确实是一部有意思的电影——我心里为孩子的坚持喝彩,也激发出再往故事源头探一探的兴致:《2049》是三十多年前另一部同样叫好不叫座的《银翼杀手》(Blade Runner, 1982)千呼万唤始出来的续篇。而原版《银翼杀手》剧本非原创,而是改编自上世纪美国传奇科幻小说家菲利浦·迪克(Philip Kindred Dick)的《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Do Androids Dream of Electric Sheep? 1968)
迪克在世时辛苦度日——长年经济拮据,受精神官能症侵扰,费劲写出作品的文学浓度又常被批评。然而过世之后,他却成了小说被改编成好莱坞电影数量最高的科幻作家,主因之一是他对“真实”这个命题千方百计的推敲,还有他对科技高速前进下人类社会里人性挣扎的探究。
有些作者因为超卓的想象力和洞察力,写出的故事似乎走在他身处时代背景的远方;当下个时代的读者追上他的脚步,写故事的人足音已远,读者手里故事这尾鱼在文字潭水里却依然活蹦乱跳。今天读迪克的小说,不得不说真像是从未来的水潭游来的鱼儿。
旧版电影《银翼杀手》并未在场景与细节上紧紧追随迪克原著,但故事主轴基本相仿:
电影场景设在2019年,北美西岸大城洛杉矶(已是核战后半废墟都市)为逃脱污染严重的地球,许多人类已经移民外太空。那时星际殖民地还有一群尖端生化科技制造出的仿生人,他们外表与常人无异,但寿命短暂,是殖民地的劳工和奴隶。少数仿生人叛杀主人逃回地球,希望找到延长寿命的途径。警方对待这些逃亡者的策略,是追捕后强迫他们“退休”。故事主角戴克就是洛杉矶警局雇佣猎杀逃亡的仿生人,领取高额赏金的“银翼杀手”(原著中称“赏金猎人”)。
情节主轴随着半退休状态的戴克临危受命追踪六个新型(Nexus-6)仿生人而开展。上司让戴克先造访制造商泰瑞公司,确认过往辨别人与仿生人的“Voigt-Kampff心理测验”对新型号仍然准确(测验错误的结局可能是误杀人类,必须谨慎)。戴克在泰瑞总部遇到总裁助理瑞秋,她自荐做第一个测试对象。经过漫长试验后,戴克发现瑞秋其实也是Nexus-6型——讽刺的是她被植入了人类记忆,并不知道实情。
“Voigt-Kampff测试”证明对新型仿生人仍然有效,戴克可以推进任务,接下来的猎杀却不再是黑白分明的工作。他对瑞秋产生难言情愫,也对人与仿生人的差距有了深刻困惑。每回“成功”追杀到仿生人,都对戴克身心造成冲击,更加深他对人性真实与虚假,自由与奴役的探问。如果仿生机器人99%与人无异,解决一个仿生人和解决一个真人是否只有1%的不同?除去他们和谋杀真人的底线差距多远?
电影终篇前,屋顶上追猎者戴克和被追猎者罗伊角色互换,带出反高潮。罗伊手里紧握要放飞的白鸽,他对眼看坠楼的戴克伸出援手,他“生命”将尽时诗篇般的独白,充满了宗教象征意味和哲学反思。
新版《银翼杀手2049》,则以新一代杀手,更加先进的仿生复制人K为主轴。K无意间找到破天荒女性复制人死前生下孩子的线索,在各路人马追查这个可能全盘改写人类与仿生人关系的失踪婴孩过程中,K警觉自己被植入的记忆和这个神秘婴孩有丝缕关联,难道他自己就是……?
透过共同的阅读和观影体验,机器与人类的复杂关系成了我和孩子这阵子聊不完的话题。我们像银翼杀手般,从过去向未来八方奔跑,想抓住蛛丝般的存在线索,问号像滑落的雨点:
1.真假难辨——生命主角究竟是人还是机器?
真实与虚假的命题,并不专属于西方和现代。《红楼梦》里,甄宝玉贾宝玉、甄士隐贾雨村等就已经热闹演出过。特定于当代的现象是,造出智能机器人,造出真假难辨的仿生人,是今日科学家和制造商越来越靠近现实的梦想。
想过吗?如果真面对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机器人,首先受到巨大冲击的,有可能是“本尊”自己的身份认同。举世闻名的智能机器人研究先驱,日本大阪教授石黑浩(1963—)致力于改进机器人的表达沟通力(语言沟通、眼神交流、情绪表达),并擅于在各种情境中观察人与机器人的互动。
石黑浩曾于2006年研制了与他自己模样完全一样的机器人(当年,被时代周刊评为年度最佳发明)。他说在研究人与机器的互动中,发现有些人——包括他本人——会去认同另一个版本的自己。当石黑浩自己渐渐衰老,而机器版本青春永驻时,他做出了以往想象不到的举动:减重整形、染发拉皮……好让镜中容颜重新向不变的机器图腾看齐!
换句话说,当《银翼杀手》着墨于仿生人渴慕成为百分百“真”人时,现实里的真人却拼命向造出的机器人趋近。是否人们在投注大量资源心力造出以假乱真机器人的过程中,模糊了自身对真实的认定和界限?真人想要变得像假人那样完美无瑕,是真的会有美好结果,还是只是现代科技版的自恋神话?
2.以假博真——比人类更像人的仿生人?
狄更斯在《双城记》里的经典开场白“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可能适用于每一个时代。不过网络24小时实时传播的特性,让现代百姓随时知悉天下好坏事。后遗症之一,是新闻充斥着同类恶行恶状,致使许多人感叹,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事吗?做出这些事的人,虽然有人的外在,是否已经失去了人的内在?
在此时代背景下,越发觉得《银翼杀手》电影里仿生人的宣传标语“比真人更像人(more human than human)”让人扎心。我问典儿,他对这句标语的解读是什么?他说,可以从不同角度看这句话。从商业角度,这是制造商的广告宣传;从人物角度,这些仿生人渴望成为人类到一个地步,比起那些浑浑噩噩度日的人,他们的作为反而更加精彩。或许可以说,假戏真做的仿生人,比不入戏混场面的真人,更有看头?
可是,人的尊严与底线如果是由人(或仿生人)来定义勾勒,就会有各种不一致,甚至扭曲破碎的图像吧?脱离了神性关怀的人文主义者,到头来是一条没有天光的路?仿生人想成为人,而人自己却迷失到向非人靠近,这也是双重的虚空,双重的捕风?
3.真假相抗——谁决定创造与被造的关系?
《银翼杀手》系列里,仿生人即使拥有高于常人的智力体能,但因为是被造出来的,创造者就可以任意对待甚至虐待他们。即使仿生人从不抗拒,人们也可以追杀到底。真人与仿生人的关系主旋律,因此是奴役剥削的乐章,听不到爱和尊重的音符。主角戴克和瑞秋匪夷所思的爱情,因此成为故事旋律的关键变奏。
人作为创造者和管理者,与被造者、被管理者的关系,在银翼杀手世界里的黑暗呈现,对照祂原来的设计,差距何等遥远!
研发人工智能的各国专家,几乎无一例外提及,人工智能研发要继续前进,必须对人类心智有更透彻深入的理解,否则难以突破瓶颈,造出可与人匹敌的机器人。不过就算机器人的外表言行、情绪表达、运算处理能力有一天能以假代真,这就是你我生命的全部真相了吗?
典儿再过八个月,就要离家上大学了。这阵子早起做早餐,转头看到灯下赶作业的他,泪水会莫名涌到眼角边(据说这种空巢早发症候,许多母亲都经历过)。假想明年石黑浩教授慷慨提供一个和典儿一模一样的机器人留在家里,代替离家的典儿,我会欢喜接受吗?眼目见到的仿佛真实,可以取代十八年的亲子关系?
如果生命的重点只是量的增加(从活八十年到活八百年)、质的提升(健康活泼、无灾无病),我们真该摇旗呐喊,期待有一天人可以借科技跳脱老病死。
不论是科幻故事里想要成为人的仿生人,还是现实生活中想借科技长存的超人主义者,都和安徒生童话里的小美人鱼关注的重点有别:小美人鱼并不仅仅向往人类的生理外表,或企求得到人类的爱情,她真正羡慕的,是人独一无二的灵魂!
任何关于生命真相的讨论,如果不放在永恒象限里,即使科技让人长生不老,漫长的岁月会带来繁华满树的祝福,还是会进入更长久的虚空?
人若赢得全世界,人若造出从外表、举止到能力百分百与自己相匹配的智能机器人,却迷失了灵魂,算是得着了多少永恒的益处?
今日少年,若将是亲手摘到、亲眼看见人造长生果的第一代,他们更需要认识真实生命树上的果子吧!
课程推荐
作者簡介

黄瑞怡
台湾大学图书馆学学士,美国俄亥俄州大学语文教育博士,专攻儿童青少年文学。多年在南加公私立中小学任职,现任联合基督教学校国际学生部主任,创世纪文字培训书苑资深同工。《飞扬》杂志2011年征文比赛首奖。著有《艺出造化意本自然——杨志成的创作世界》。台湾《校园杂志》“尴尬少年游”,“恶水筑书桥”专栏作者。曾参与远东广播公司童话系列讲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