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拥有绝世美貌的女子,却因不被父母疼爱,而屡次陷入男人的陷阱。这完全是原生家庭的错吗?一起来读这则故事。
一
清早,绵密的云层,像是孩童牧放着的群羊,渐渐散开去。阳光倾洒下来,落在五彩的织布上,水气上腾。
鹤拉弓着身子立在葡萄架下,手里托着盛满黑红色液体的陶罐,略显迟滞的脸上,浮着一层淡淡的哀怨,思绪久已飘远。
依靠在石墙上默想经文的亚比玉,鼻翼翕动,突然问道:“阿姐,你没放媒染剂吗?我没闻到酒石酸的味道。”
“酒石酸啊……”鹤拉无意识地喃喃回应,整个人还在恍惚中。直至惊醒过来,想要扶正器皿,却已经来不及了,茜草的汁液一落下去,灰白的织物就变了颜色。
她懊恼地取出织物,拧干,丢进清水盆里,然后间次倒入足够量的酒石酸,搅拌,使媒染剂充分溶于水。酒石酸浓烈的酸味,混合着水煮植物的味道,飘散在空气里,熏得她眼睛发酸,几乎要流泪。
织物忘了放媒染剂,还有补救的机会,但是人走错了路,却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鹤拉抬起袖子,揉搓掉几滴眼泪,看到弟弟无法聚焦的双眼,正错误地张望着,用听觉与嗅觉来探寻她是否安好。
亚比玉真是年轻啊,看起来还是孩子的模样。褐色的头发,略显干枯,蓬松地卧在脑门上,好似一只倒扣的鸟窝。零星几点雀斑,散落在鼻梁、眼睑四围,生机勃勃,让整张脸显得稚气。鹤拉时常感觉到,亚比玉的心也是年轻的,像一汪奔流在山间的清泉,纯净、活泼,里面有着漆黑的眼睛也拘押不住的光明。
她的心里,却是一片荒芜,整个人都被深深地捆住了。
她和亚比玉之间,怎么会只隔了三岁的距离呢?
她想起自己那些年少轻快的时光,似乎是很久远的事了:微凉的晚风,种着凤仙花的院子,亚比玉坐在石凳上背诵《妥拉》,她蹲在花前染指甲。
那时,亚比玉的眼睛还没有彻底坏掉,只是夜里看不见东西。他诵念着雅各在井边遇见拉结的故事。拉结容貌秀美,雅各深爱拉结,就看七年如几日。风把这些磕磕绊绊的字词吹到鹤拉跟前,那些字句就像长了触角的小虫子,往她耳朵里钻。鹤拉的心里,涌流出许多闪闪发亮的欣喜,纯净的、活泼的,盈盈满溢。
现在,鹤拉知道,当时心里所涌流出来的东西,叫做盼望。这么些年过去了,亚比玉是在盼望着什么呢?他的眼睛已经在盼望中熄灭了啊。
“弥赛亚!弥赛亚可能真的来了!”母亲高亢突兀的喊叫,随着推门声一并响起,打断了鹤拉的思绪。
“祂行了一些神迹奇事,医好了很多人!明天,明天我们就去加利利寻祂!亚比玉的眼睛有救了!”凌乱的脚步,欣喜的神情。母亲兴奋极了。
这就是亚比玉盼望的缘由吗?即或眼睛看不见了,也深信会等来重见光明的一天。
母亲看了一眼呆愣着的鹤拉,面上闪过一丝不快,说道:“如果你兄弟的眼睛治好了,我们以后就有依靠了,你跟我们一起回乡下去吧。”
“对,阿姐,你跟我们回去吧!只要不是在出埃及的旷野里,人们的衣服总是会穿破的,那就自然有我们吃这口饭的机会。”亚比玉的话语里饱含着真挚的热情,不易察觉地遮盖住母亲的情绪,又给予鹤拉经济能力上的肯定。
鹤拉该为弟弟感到欢喜,但她笑不出来,只能高举起手,轻轻地搭在亚比玉肩上,以示感激,说:“我去为你们准备干粮。”
她转身,隐入光线幽暗的屋里。
二
夕阳未落以先,吉德来找她了。
瘦削的身影,熟练地穿过布与布之间的缝隙,露出他那被日光暴晒过的深褐色的脸,硬挺的发丝,照例是根根竖立起来的,嘴角留着一抹小胡子。母亲说,这样的人,一看就是心硬且精明的,不是可靠之人。
但鹤拉不这么认为。她忘不了在希腊身世飘零的日子里,是一位卖布匹的土耳其老先生给了她一个表面的名分,却从未占有她,让她有了栖身之所,还教会她染布,让她得以在这艰难的世间有一技傍身。
因着这位给予过她温暖与安宁,却过早离世的老先生,她对商人有种天然的亲近感、信赖感。
鹤拉卷起手里沉甸甸的亚麻,稍微一拧,就“哗啦啦”落下许多酒红色的水花。
她没有立刻站起来去迎接吉德。前几日想要见他的爱意,已被消耗得所剩无几,一半毁于对自己的审判,一半毁于对他的等待。
“不是说,过了安息日就来的吗?怎么迟了这么多天?”鹤拉站起身,踩到凳子上,把手中的织物甩到高高的木杆上去。织物重重地垂荡下来,挡住了他的面,向他发出无声的抗议。
他知道她生气了,并且知道,只要稍微一哄,她又会是温柔乖顺的样子。一如他们初遇时,她总给人一种冷若冰霜、不近人情的感觉,但他稍微温情以待,她就改了表情面容,使他轻易得了手。
两人感情发展之快,未免令他觉得有点没意思。就好像做买卖时看中了某件物品,以为十分名贵,正打算费尽口舌,使用一切手段得到,谁知一开口,人家就爽快地答应了,还反过来要缠住他,硬要他买似的,他心里顿时有了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他对她的爱与珍重,消散得很快,才搬来此地不过几个月,就不再殷勤现身了。
他含含糊糊地找了个生意忙的理由,拿出来一份礼物,哄着她进了屋。
鹤拉为他更衣,卸下腰带,换上居家衣物。吉德不失时机,提点一番:“别把男人的腰带系太紧,总要适当放松的。”
“就是怕你觉得太紧,在家里不舒服,才给你换下的。”她一时没领会他话里的意思,心事重重地,似有要事商量。
两人眼神相遇的瞬间,他勉强自己切换成“等候你说话”的耐心模样。
“我母亲和兄弟,打算明天去寻弥赛亚治眼睛,若是治好了,他们打算带我回家去。”她顿了顿,悄悄打量他一眼,继续道,“你若是顾念我,请你到我母亲跟前提亲,好叫我光明正大地留下来。”
“提亲?”他的声音略微发紧,“我们当初不是说好了,我把你从希腊带回来,并且愿意供养你的家人,你就别无他求?”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安置好我的家人后,不是要娶我?”她一时心里慌乱起来,想起他在希腊时,给她描绘的美好未来。她一直以为,他既不惜重金奉养她的家人,自然是在为娶她做准备。
“难道你没想过,就你的身世经历来说,我家里是绝无可能同意的。”他定定地望着她,深黑色的眸子在光线暗淡的屋子里,几乎看不到眼白……他头上根根竖立着的,分明不是头发,倒像是一丛丛荆棘,把她的心都刺透了。
“你……我什么身世经历?”鹤拉脸色发白,身子微微颤抖。
“你用不着瞒我,我父亲在希腊时就查过了。”他说着,稍微改换了语气,想起父亲几次意味深长地警告他,这样的女子,一时玩玩也就罢了,断不可有别的想法。
“那你为什么要带我回来?为什么要跟我在一起?”她不解。
他转过脸去,不愿搭理她的样子。
她忽然明白过来。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娶我?你早就计算好了,只想骗我供你玩乐?”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说起来,难道你就没有骗我吗?”
……
天色渐渐暗下来,先是蓖麻浸入水里散出的那种灰与淡蓝,再是蓝草浸出的靛青,那么浓厚,似乎要把屋里刚点亮的油灯给吞灭了。
三
鹤拉不知道自己在墙上靠了多久,也不知吉德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她的心里好像还在喋喋不休地跟他吵架,乱糟糟的,无法停歇下来。
石头无法长久保留住阳光的温度,余温褪去,墙体冰凉。
她看到母亲靠近她,想要给她披一件外衣,又似乎想要拉住她的手安慰她。鹤拉抬手抹一下已干的眼泪,不动声色地避开母亲的热忱,让她早点回去休息。在这种脆弱时刻,鹤拉对于从亲情而来的关切,无比陌生,无比抗拒。
她和母亲之间那根温情的纽带早就断掉了,而且她出走甚远,是断了线的纸鸢,是被风吹走的蒲公英。她也曾强烈渴求过父母的爱,并且想要得着了就永不再失去,但他们没有给她长久拥有的机会。
鹤拉五岁那年,母亲发现亚比玉的眼睛有问题。自此,阿爸离家跟着商队外出运货,母亲带着亚比玉四处求医,小小的石头房里只留下她一个人。白天,她在村口的垂丝柳树下哭,山路蜿蜒崎岖,总也等不来母亲的身影;晚上,她在被窝底下哭,油灯灰暗昏黄,总觉得石墙上的影子要朝她扑过来。
她对母亲的想念,是无数次哭着喊妈妈,是无数次求上帝带妈妈回家。经过或长或短的时间,母亲总会回来的,但母亲总在唉声叹气,她的心完全被亚比玉系住了。她吩咐年幼的鹤拉帮忙做这做那,忘了她还是一个需要关爱的孩子。
鹤拉幼年时,母亲究竟有多少日子带着弟弟外出看病,如今已记不清了;她只记得,待她逐渐长大,她不仅得不着母亲的爱与关切,反倒成了母亲的出气筒。亚比玉的眼睛,每况愈下;母亲的脾气,也每况愈下。
母亲一有不顺心,就恶狠狠地瞪着鹤拉,骂她,好像是她把家给弄糟了,好像是她把亚比玉戳瞎了,好像是她害死了爸爸。
是的,在她十四岁那年,亚比玉的眼睛彻底看不见了。也是在那年,阿爸在回家的路上掉落山崖,再也没有睁眼看过这个风雨飘摇的家。
鹤拉的眼泪,一滴滴掉在退亲的礼盒上。
那些从幼年起,就掉落过的许多眼泪,终于把鹤拉的灵魂灼出洞。鹤拉感觉自己成了镂空的乐器,时常发出呜咽的声响。她想,也许在这个世界上,她是一个多余的存在,永远不会有人爱她,在乎她。
直到有一天,她在村子附近的山上,遇见了一个迷路的希腊人,起先他只是迷路而已,遇见鹤拉之后,他的心也跟着迷失了。许多日子以后,他对鹤拉说:“因为你,我好像懂了你们经书里雅各与拉结的爱情。”
鹤拉不曾被母亲回应过的心,在另一种爱里得着了满足。她以为上帝终究是厚待了她,要给她拉结的祝福。但当她不顾母亲反对,悄悄跟着希腊人去了希腊后,她却发现,也许上帝并不那么爱拉结,所以这一次,祂也没有祝福“另一个拉结”的爱情。
四
鹤拉从记不清影像的梦里醒来,巨大的空虚感如同植物的汁液,在心里团团化开。
隐隐的钝痛,沉沉的哀伤,她清楚,这不单单是因吉德而起。
其实,在感情里,她向来把自己隐藏得很好。那种怕失去的危机感,促使她从不敢全心全意地爱上一个人。
她索取爱,收集爱,等候爱,她是爱里的守财奴。
比起某个人的离开,更让她害怕的是,她感觉自己永远等不来一个全然爱她的人。人们只对她的美貌感兴趣,没有人爱惜她伤痕累累的灵魂。也许,她的期待,本身就是一个错误。那不过是上帝在经书里虚构的一个爱的谎言,无知的人们在现实里永远找不到兑换的地点。
鹤拉从屋里走出来。母亲和亚比玉正坐在门槛上。
“你的事,打算怎么办?”母亲一见她,就皱起眉来问。
怎么办?如果她想要把伤痛降到最低,就只能继续忍下去,直到遇见另一个爱她的人,帮助她决然离去。一如她过去所做的。只是,一次次的失败累积起来,她心里的绝望感快要把她吞噬了。
“你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你也会变老的,就算你不考虑自己的未来,也该想想你的兄弟会不会受你影响。”母亲尽力克制着怒气,但鹤拉还是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张力。
“你是怕我拖累你们吗?你怎么不说这个家当初是怎么拖累我的?!要不是……”
话音未落,母亲已经脱下鞋子,朝她精准地投掷过来,却反倒是自己受了重伤般,嚎啕大哭起来:“我怎么会生出你这种不要脸的东西!”
对的,这才是她与母亲之间最真实的互动。这种伤害胜过温情的互动,反倒令她更觉自在。
也许是时间与距离,淡化了她对这个家的认识,误以为得着幸福的自己,终于有了安置家人的能力。
亚比玉安抚住母亲,好一会儿后,才转向她:“阿姐,我知道你怨过我,也怨这个家。我自己也在眼睛刚失明时怨过上帝,但怨解决不了问题。阿姐,你有没有深思过先祖雅各、约瑟所受的苦?你是否只能看见现实的苦楚,无法相信上帝所怀的美好意念,所以总想要靠自己去改变和抓取呢?”
“是的,我无法相信,我只看到上帝在我的四围设下重重埋伏,逼着我走上一条再也没法回头的道路。”
“可是阿姐,家里的艰难也许正是一块试金石。我们若耐心等候,怎知不会等来上帝为我们开道路,等来一个真心待你的人?”
鹤拉无言以对。她从来没想过,上帝给了她绝世的美貌,又为她设置重重障碍,她若耐心等候,可以因此等来一个经过试验的人。
五
母亲带着亚比玉往加利利去了。
正午阳光猛烈,鹤拉独自行走在通往雅各井的路上。走了好远,她才反应过来,趁着中午没有其他妇女出现,独自去到井边打水,竟然成了她潜意识里的一个习惯。
一种习惯性的躲避隐藏。
起初,她只是想要逃避她那破败不堪的家;后来,她想要逃避希腊;再后来,她想要逃避人们对她的追问。她喜欢维持一个光彩的自己,没有蒙上一点灰尘。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得着人的喜爱。
对于艰难的事,她没有等候的耐心,也没有改造的热情。以美貌作为逃离的资本,她一次次选择了走捷径。让一个极度饥渴的人,去等候一个看不见的希望,这种等候可以维持多久?这难道不是一种难以忍受的苦吗?
“请你给我一点水喝。”好似有人要回应她的问题似的,一个口渴之人发出的请求打断了她的思绪。
鹤拉放下水罐子,看到一个犹太人,正坐在井旁,身上落满了斑驳的树影。强光底下,一时有点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只是,犹太人向来轻看藐视他们撒玛利亚人,就是拿族人中最贵重的器皿给他们盛水喝,也会被看为不洁净。这个人怎么会跟她一个妇人,而且是一个撒玛利亚妇人要水喝呢?
“你既是犹太人,怎么向我一个撒玛利亚妇人要水喝呢?”她不客气地反问回去,是好奇,也带着一种轻微的敌意,隐秘地拒绝了他。
鹤拉等着犹太人自觉没趣,等着他感受到一种羞辱,但这个人只是不急不恼地说:“如果你知道上帝的恩赐,和对你说‘给我水喝’的是谁,你必定早就求祂,祂也必定早给了你活水。”
他的言语温柔,神态却威严圣洁。鹤拉细看之下,只觉得从未见过像他这样的人,不禁改换了语气:“先生,你没有打水的工具,井又深,你从哪里得活水呢?我们的祖宗雅各把这井留给我们,他自己和儿子并牲畜也都喝这井里的水,难道你比他还大吗?”
“人喝了这井里的水,还会再渴,但是喝了我所赐的活水,永远不会再渴。我所赐的水要在人里面成为生命的泉源,涌流不息,直到永生。”
莫非……莫非他是天使?鹤拉心里一惊,膝盖也随之跪了下去:“先生,请你把这种水赐给我吧,我就不会再渴,也用不着来这么远打水了!”
鹤拉急切地等待着天使的应允,心里模糊地浮上来先祖遇见天使的故事,却突然听见他说:“去叫你的丈夫也来。”
她有些心虚地低头:“我,没有丈夫。”她不明白领取活水,跟丈夫有什么关系。
“你说你没有丈夫,你说的对。因为你已经有过五个丈夫了,现在你有的,也不是你的丈夫。你说的是实话。”
鹤拉猛地抬起头来,惊讶地瞪着他。这人究竟是谁?为何对她的底细一清二楚?这不可能是吉德一家散布出去的,他们自视甚高,向来不与犹太人往来。
那么,这人,莫非是个先知?想要羞辱她?
她不动声色地抛出一个尖锐的问题,反击回去:“先生,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先知。我们的祖先一向都是在这山上敬拜上帝,你们怎么说,耶路撒冷才是敬拜的地方呢?”
她知道,只要一提起这类话题,必定掀起一场战争,她等着他恼羞成怒地跟她争辩起来。
“妇人,你当信我。时候快到了,你们拜父,也不在这山上,也不在耶路撒冷。你们拜的,你们不知道;我们拜的,我们知道,因为救恩是从犹太人出来的。时候快到了,正是现在,那真正敬拜父的,要用心灵按真理敬拜祂,因为父寻找的,正是这样敬拜祂的人。上帝是灵,所以必须用心灵按真理敬拜祂。”
“我知道弥赛亚要来。祂来了,必定将一切的事都告诉我们。”见他言语温柔又坚定,她不甘心地,想要拿出弥赛亚来压他,表示她还不能就此认同。
他说:“这和你说话的,就是祂。”
一瞬间,她感觉整个人都在不停旋转,脑海里一片空白。她几乎是无意识地,转身就跑,连水罐子被撇下了都不知晓。
她在耀眼的光里奔跑,心里涌进来无数光明的活水,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满足与喜乐,完全地充满了她!
祂,竟是弥赛亚!她,遇见了弥赛亚!
作者简介
Mary.微
来自浙江,自幼喜爱阅读。未信之前所读的书籍强化了我对爱情与浪迹天涯的美好想象,直到遭受现实的打击,才深感绝望。之后,我遇见主,我的心开始真正因他而满足。所以,撒玛利亚妇人的故事,也有点像是我自己的故事。形式虽不同,内核却是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