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是矮人一头是什么感觉?故事的主人公因为个子矮,而总要自己攀上高处,坐上高位。没想到,他真的“因此”得到了梦想中的一切,还超过他所求所想。
“贪爱银子的,不因得银子……知足;贪爱丰富的,也不因……得利益……知足。这也是虚空……为什么是虚空呢?”一个穿深褐色长袍的男孩一边低声质疑着,一边斜眼看身后不远处正在巡视会堂的犹太拉比。男孩时不时用挽起的袖口沾一下因寒冷而冻得通红的鼻头,以免清鼻涕掉在羊皮卷上。他这个年纪的学生,主要课业就是阅读和背诵先知书与智慧书。平日拉比对经文讲解一番后,随即监督并检查他们背诵,偶尔会要求他们口头回答问题。
男孩嘴里大声诵读着,心却飘到了别处。忽然,他发现最近好久都没有看到邻桌的阿桑了。他们经常和小伙伴们围着村口的几棵桑树疯闹。比赛爬树时,阿桑总能爬到所有人都仰望的位置,让所有人甘拜下风。他们都说,爬得越高,说不定能像大卫王一样听到桑树梢上的脚步声。
在男孩心中,阿桑不但擅长爬树,背书也比自己顺溜多了。一般人需要反复念一天的功课,阿桑半个时辰就能搞定。有一次,拉比提问,若有人在圣物上有亏欠,应当补偿多少?男孩脱口而出:“补偿本金的四倍。”惹得全班哄堂大笑。阿桑低头小声对他说:“盗窃牲口,四羊赔一羊,五牛赔一牛;圣物亏欠赔本金加五分之一。”男孩使劲挠头,想不明白为什么圣物的赔偿还不如普通人家牛羊的赔偿。圣物不是给上帝的礼物吗?亏欠上帝不是应该罪加一等吗?后来拉比又测试他几次,男孩还是回答得一塌糊涂。因为他脑子不理解的事物,很难记得住。
下课后,男孩照常和伙伴们拿着树枝当马骑,遇见阿桑,转头问道:“阿桑,最近上课怎么都没看到你?”阿桑蓦然一脸通红,愣了一下,把树枝丢路边,拔腿跑了。一起玩耍的几个小姑娘都捂着嘴笑了,窃窃私语。有个同龄的男生对他说:“女生十岁之后,就只能学家务,不能像我们一样研习妥拉。”
好可惜,男孩心想。
真的好可惜。
男孩十二岁时,小镇遭遇饥荒。
次年洪涝水患,后遇瘟疫横行。
十四岁时,男孩突然发现自己需要抬头才能与弟弟们对视了。次年,生母染瘟疫,一个月后暴毙。男孩是父亲小妾生的次子,曾被父亲赐下一名,意为“清心纯洁的人”。为了讨父亲喜欢,他虽学得慢,却比所有兄弟都更努力。当家里揭不开锅时,嫡母偏心自己的儿子们,给他留很少一口饭,以至于他一下课就去田间掏鸟蛋,挖野菜,甚至抓蝗虫烤着吃。本来身形瘦小的他,被兄弟们戏称为“耗子”。他回答说,应当是“饿瘪的耗子”才对,惹得兄弟们大笑。
因发育迟缓,男孩的背影看起来仿佛只有十岁。
十六岁,他惊觉不知从何时开始,父亲已然对他不闻不问了。那种缺失感,就仿佛食物中不再有盐。男孩此时,几乎要像仰望高高的桑树一样,去仰望所有人。当父亲要他选择一样职业的时候,他心中自嘲:一个矮子能做什么呢?种田没有力气,讨饭又觉得丢人。于是他选择了经商。
十七岁,父亲告诉他明年要他自己成家立业,并且已经为他说好了一桩亲事。男孩表面笑嘻嘻地答应了,心里却开始为婚房着急。订婚时,他惊喜地发现新娘居然是阿桑,只不过小伙伴的友情已不同往日。婚后好几个月,男孩只能仰视她毫无表情的面容,除了吃饭和索取生活费时,他感觉阿桑总是非常非常忙。
他第一次给阿桑带回礼物,是一对小巧的金耳环,发现妻子第一次浅浅地笑了。
这是男孩结婚后第一次,感到一种作为男人的尊严。
妻子怀孕之后,他就不断地带回各样的珠宝、衣裳、首饰:波斯的绿松石、玛瑙、碧玺,巴比伦的银线刺绣,天竺国的香薰宝箱……阿桑忍不住问,他怎么做到的?男人只是笑而不答。在众人面前左右逢源的他,在妻子面前却常表现得紧张木讷。
阿桑把男人的家打理得很整齐。虽然她有很多珠宝首饰,却很少佩戴。时间一长,那些装宝物的箱子都覆上了厚厚一层尘土。相反,她几乎每天都打开装羊皮卷经文的那个箱子,是男人小时候读书留下的。当男人夜夜点着油灯,清算账目时,阿桑常常在一旁陪着他,手里捧着羊皮卷。
孩子五岁时,一天在饭桌上说:“阿爸,我听见邻居小孩说,我是罗马人走狗的孩子,是罪人的孩子。走狗是什么?罪人是什么?”
男人看到阿桑的脸“唰”的一下白了,然后又红到脖子根。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水滴时钟的声响。
“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管。”男人继续吃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他们一直吵我怎么办?”孩子又问,“阿爸?”
“啪!”男人一拍桌子,高声冲孩子吼道:“我说不要管大人的事!你没有听见吗?”
“哇——”孩子破开嗓子,嚎啕大哭。
阿桑立刻把孩子抱出屋子,只留男人自己在屋子里。这是他们全家最后一次在一起吃饭。从那日起,阿桑宁可等男人先吃完饭,菜都凉透,自己和孩子才上饭桌。男人夜晚挑灯工作时,背后的墙壁上也少了一个跳动的人影。
男人增加了一个打发时间的活动,就是数金币。他会把金币一个个地从一个箱子,放到另一个箱子,然后再放回去。如此反复,直到他累得眼皮打架,才从储物室走出来,上锁确认打不开后,再回自己的房间。男人喜欢金币碰撞的声音,那一声声脆响给他带来安全感;他喜欢自从暴富以来,大部分人对他点头哈腰的态度,哪怕是装出来的,他也喜欢。他以为阿桑只是暂时生气,只要他继续为养活这个家劳碌奔波,总有一天她会理解自己的。
男人花重金请木匠为自己打造了一个高座的椅子。椅子旁边有个带着扶手的小梯子,方便他攀爬。那些来向他汇报的手下,都要仰头看着他。男人想,自己终于站在了桑树的顶端,这就是阿桑当年看我们的感受吧!他身体达不到的高度,权力帮他达到了。
大部分时间,男人不用应酬,自然也不必喝酒。他头脑极度清醒,就算睡着的时候也是。他的眼珠子因为长期睡眠不足而充满血丝,又随着头脑思绪飞速转动,花白眉毛也跟着微微颤抖,仿佛一只焦虑的耗子。
箱子里的金币越来越多,男人头上的银丝也越来越多,他听到阿桑对他说话的字数却越来越少。
有一天,几个手下和他告假。他们消失一周回来后,男人看到他们的面色多了一丝平静与柔和。就算是他向手下训话的时候,这几个人从前那些焦虑的表情也消失了,这让男人倍感威胁:这几个手下,好像不怕他了?
“你们……去哪里了?”
“约旦河,施洗约翰那里……您听说了吗?约翰,他是个先知。”
“哦?他行过什么神迹?会堂的拉比认可他吗?”
“我们不确定……但百姓都认定他是先知。”
“那这个先知,有没有给你们降下什么口谕?不妨说来听听,让我也开开眼。”
“他对我们说,除了例定的数目,不要多取……然后为我们施洗,表明我们悔改了。”
“哦?如果不多取,怎么养活家庭?”
“神会养活我们,就像祂养活天上的飞鸟和野地里的百合花。这是一个叫耶稣的人说的……对了,施洗约翰还说过,这个拿撒勒人耶稣,是神的儿子。”
“这可真是个惊人的大消息呢!法利赛人和撒都该人怎么看这事?”
“嗯……施洗约翰训斥了法利赛人,说他们是毒蛇的种类……”
“哈哈哈!”男人忍不住笑出了声,从来没有人敢用这么恶毒的语言说他们的宗教领袖。要知道类似这样羞辱的称呼,是他刚开始做税吏时,常听到的字眼。
他们又聊了许久,男人渐渐对施洗约翰产生了一种渴望:他想去见一见这位先知,看看他是不是像手下说的那样,身穿毛衣,腰束皮带。他想知道,到底是蜂蜜和蝗虫导致了他的疯狂,还是神的灵真的降临在他身上……他想知道,自己这个税吏的税吏,罪人的魁首,还有没有机会?
过了一段时间,男人还在思索要不要去约旦河,他路过集市,听见有人窃窃私语:“听说了吗?太惨了……”“是啊,哎!……”“谁能想到施洗约翰这么快就殉道了呢?”
男人感觉自己仿佛从树上掉下来一样,蒙了。
然而生活的忙乱,仿佛狡猾的法术,让男人把一切有关先知的事都抛诸脑后了。
又过了两三年,男人的家里出了事。
因为公务的关系,他出门远行整整一个月。那天,刚到家关上外院的门,他转头就看见阿桑穿着自己很久以前送她的裙子,笑着从里屋奔出来迎接他。
男人使劲揉了揉眼睛,确认是自己的老婆阿桑。她两只耳垂上还戴着结婚不久后,自己特地给她订制的那一对金耳环。
他闻到了食物的香气,就继续往里屋走,看到桌子上摆着三副餐具。
男人愣了一下,随后坐下开始吃饭,席间一言不发。
孩子爬上餐桌,叽叽喳喳得像个麻雀,阿桑一直傻笑。
那天晚上,男人数金币的时候,反复出错。干脆把金币放在一边,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他想不明白,阿桑为什么这样对他?为什么餐桌上是三副餐具……难不成……她是看上了哪个野男人,想像雅比该一样等他这个恶人死后再嫁?……一定是了!
第二天,第三天,连续一周,阿桑待他都是如此。
他让亲信去自己家附近监视,手下汇报说,并没有发现什么形迹可疑的男人。
第二周,吃晚饭时,男人忍不住把盘子推开,看着阿桑说:
“说吧,那个男人是谁?”
“什么男人?”
“就是……我死了之后,你打算再嫁的男人?”
“啊?你怎么会……这么想?没有的事!”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比结婚的时候还……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但我自认为这么多年,待你不薄。如果你要离开,我……”男人的手微微发抖。
“快别说了!呸呸呸,没有的事!”阿桑急忙打断他,“最近一位加利利的拉比非常有名。我听了他门徒的几次讲道,有所领悟……我发现自己的……错误,所以我悔改了。”
阿桑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说,他一句也听不懂,只看到妻子眼睛里有光。那是他从来没有看到过的,也不敢妄想得到,仿佛她真的爱过他。
“那位拉比的门徒们说过,哪怕只有一只羊走失,牧羊人也会撇下九十九只,去寻找那一只。找到之后,会开心地和邻舍炫耀。他们说,神的国近了,我们需要悔改……他们说,一个悔改的税吏,比起没有悔改的法利赛人,反而要被神称为义人……”
男人问:“那位拉比,是过世的施洗约翰吧?”
阿桑说:“不是,是他见证过的那一位——神的儿子,拿撒勒人耶稣。”
“哦?又是他……”
“你见过这位?”阿桑一副羡慕的神情。
“没有,我只是听说过。我乏了,明日再说吧……”
男人说谎了,因为他开始害怕。他害怕自己听得多了,就必须在金币和神的国之间做一个决定,但是他还没有依靠神生活的信心。他不知道,如果按例收取税金,自己微薄的薪资,是否还能给妻子与孩子提供令大部分人艳羡的物质生活。他知道,是钱帮助他第一次得到老婆的肯定,但也是钱让他离家人越来越远。
他的心剧烈地摇动着,仿佛风中凌乱的桑叶。
第二日,男人如常经过集市。突然人群骚动起来,大家都开始往一个方向涌去。身材矮小的男人,仿佛落入湍急河流的孩子,被人群裹挟着,一时间竟失去了方向。
“到底发生了什么?”男人慌张起来。
“是耶稣!耶稣到了耶利哥城!”一旁的路人满脸兴奋。
“耶稣?拿撒勒人耶稣?”男人一下子打起了精神。
人群熙熙攘攘,躁动的声音越来越高。
男人知道,这是耶稣越来越近了。
他努力探头,使劲跳了几下,无济于事——他完全被人墙挡住。
忽然,他眼睛的余光撇到背后不远处,有一棵桑树。
他急忙从人群中往外钻,好不容易钻出来,来到桑树下。又三下两下把袍子挽起来,打了个结。他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非常不雅,就像那些赤身的奴隶一样,露着大部分的腿部。但是他顾不得那么多了,上次错过了施洗约翰,这次不能再错过耶稣。
很快,他的肌肉凭借着小时候的记忆,帮助他三两下就爬上了桑树。
男人骑在树干上,额头微汗。他举目就看见,水泄不通的人群,正往他的方向移动过来。可是人太多,根本看不出,谁是耶稣?
忽然,树底下有个面目清瘦,身形高挑的中年男人抬头看他,大声说:
“撒该,快下来!今天我必须住在你家里。”
蓦然间,人群鸦雀无声。
“耶稣,祂认识我?拿撒勒人耶稣,竟接纳我?神的儿子耶稣,要和我同住?”
霎时,男人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急忙从桑树上爬下来,钻入人群,到了耶稣身边。
撒该一抬头,见到耶稣低头慈爱地看着他,他感觉自己的全人全心都被耶稣的爱充满了,连一根汗毛都不放过。
“拉比,请这边走,我家在那个方向。”他的脸笑开了花,立刻领着耶稣往前走。撒该笑得合不拢嘴,心说:“神的儿子,居然在这么多人中间,唯独选择了我?那个卑微的、渺小的、肮脏的我?”他眼里泪光闪闪,想起了那个迷羊的比喻。他知道耶稣是真的撇下了九十九个义人,唯独为了救他——这一只迷失道路的羊。
很快,众人中间传来抱怨声:“撒该是谁?不是那个臭名昭著的税吏长吗?”“耶稣竟然到罪人家里去住宿?”“他怎么能这么做?我们都邀请过他,撒该至少应该排一下队!”
听到众人如同潮水般的质疑,撒该突然走到主面前。
他站定了,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说:“主啊,从今天起,我所有财产的一半都将捐给穷人!如果我讹诈了谁,必定赔偿他本金的四倍。”
耶稣微笑着说:“今天,救恩临到了这家,因为他也是亚伯拉罕的子孙。人子来,为要寻找拯救失丧的人。”
“阿桑,耶稣来了!他今天要住我们家。我去杀只羊,你……”
“团面,预备发酵饼,放心交给我!”阿桑表情严肃,头也不回地往厨房去了,女儿则紧随母亲身后,也迅速挽起了袖子。
多年以后,撒该还时常和人诉说,那个让他终身难忘的一天。那是他第一次用肉身的耳朵听见,桑树下仰望他的大牧羊人对他慈声的呼唤。
他时常诉说,神的羔羊,就是救主。他说,旧约先知说过:“必有一位救主从锡安出来,要消除雅各家的一切罪孽。”洗净我们一切罪过的,就是神羔羊的宝血。
撒该坦诚地说,他靠自己根本无法抗拒对金钱的欲望。原以为,填补这些欲望的办法就是尽可能去满足它们,但他得到多于常人的财富之后,这些欲望反而更加膨胀了,并没有给自己带来预想中的心灵平安与满足。除了对金钱的疯狂占有欲,他还惧怕失去金钱后,同时失去人们对他的尊敬,害怕失去稳定安逸的生活。但这一切恐惧的黑洞,都在遇见耶稣之后,被祂的爱全然填满了。爱,真的可以战胜一切。
再后来,撒该成为凯撒利亚地区的一位牧者,并成为该地区的第一位主教。他的妻子一生敬重他,爱戴他,和他一起同心合意,用智慧的心与灵巧的手牧养主的群羊。
作者简介
诺言
80后的小尾巴。本科加利福尼亚大学洛杉矶分校经济系,硕士南加利福尼亚大学公共健康专业。立志成为以文字和图画为材的时代文化建筑师。喜欢大自然,爱好陶艺和各式手工,兴起时写诗写歌。最大的梦想是:只为一个拿撒勒的犹太人而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