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虽有眼有腿，却常常不知要往哪里去；瞎子也可能虽身处黑暗，心却清明。开了眼的瞎子要往何处去呢？一起来读故事新说。
这晚的秋蝉，叫得特别厉害。
此起彼落的虫鸣声中，夹杂着片片枯叶于石阶拖曳徘徊之声，枯叶喃喃低诉着自己曾经在此间勉强走过。
毕士大池边凹凸不平的小石，嶙峋奇异，苦撑着数不尽的孤寡者的身躯。渐渐地，鸡也终于啼叫了。饥饿的悲鸣刚好被鸡啼声盖过，无人听见。生命中的狼藉，置放在这称为怜悯之家的地方，就成了生活，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清晨的曙光，一向与他无关。身上各样都好，就仅仅漏生了一双眼珠。漆黑中的蓝天，漆黑中的白云，仍是漆黑。眼中无法比较，心中反而安宁。浓浓的眉毛，高挺的鼻子，微笑的双唇和高大的身躯就这样自由地于漆黑中敬拜着造他的神。在这叫苦叫怜之处，这个名叫以律的青年，正朴素充实地活着。
以律伴着阳光的温暖，拿起木杖作引，摸索着向池边的长廊走去。长廊上铺满苦难，廊子尽处半躺着一个老者，面色焦黄，满脸皱纹，一双手臂粗壮有力，一双腿却又黑又瘦，微微弯曲，长满脓疮，似已发出了阵阵腐臭。以律向那人的方向呼唤着：“早安，阿金哥哥！”只见那人睡眼惺忪，迎声张望，笑道：“又大呼小叫了！你来了这毕士大池十二年，还不知我哪都不能去吗？”以律缓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在他身旁坐下。阿金笑骂：“这么小心干嘛？这双腿已废了很久，你就算一屁股坐下，我也毫无知觉！哈哈哈哈！”声音中渗出丝丝悲凉。
以律忙从怀中取出一个麦饼给阿金。阿金张口便吃，还问以律要，见他摇头，也就作罢。阿金肚饿难忍，骂道：“每天吃一餐饿一餐的，死掉还好，那就没有肚饿了！”以律道：“神总会供应！或许还会有好心人施舍呢！”阿金道：“你小子命好，样子生得不赖。可惜八岁便被人丢弃在这里，幸有我悉心照顾，你才不至饿死。”以律连声感谢，阿金又怨说：“我命不好！在这里等了三十几年，还未等到天使来搅动池水，神也不医治我！我俩大概就这样缺腿缺眼地进坟茔吧！”以律伸手温柔地拍阿金的残腿，努力地按摩着，希望有一天阿金能再行走。
其实以律早已摸得清清楚楚，阿金腿上处处腐烂，皮下包着的便是骨头，这弯曲了的残腿，怎样也不能拉直。阿金看在眼里，默默地不发一言。只见以律满头大汗，自己却连一丁点感觉也无。阿金凝望着自己的一双枯肢，不禁怔怔地掉下泪来，声音颤动沙哑，凄然道：“停手吧，好不了的。”以律缓缓停下，双手却仍搭在阿金的腿上。
忽然听到阿金的惊呼之声：“是天……天使！天使竟然要降下来了！”以律喜道：“天使搅动池水之后，第一个进入池子的人便会被神医治！”阿金急道：“快抱我到池中！”以律立时鼓起全身力气，背起阿金，全力冲向人声轰动之处。只是他一个盲人，又从未奔跑过，内心实在惶恐非常。阿金紧伏在以律背后，指挥他转左转右，喝道：“再快些，天使要触及池水了！”以律奋力前冲，阿金则挥动木杖，横扫千军，势如破竹，吓得挡路的竞争者慌忙躲避，破口大骂。这边虽然给阿金来势汹汹地霸占着，但毕士大池还有无数孤寡残障，正奋力奔向池中！阿金四面打量，欢喜道：“我们将是第一个进入池子的人！”
蓦地，以律大喝一声，双腿已触及池边，正要和阿金跳入池内，就在此刻，他忽然心念一动，怕自己比阿金先进入池中，变成他得医治而阿金落空。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以律身体竟向后一缩，矮一矮身，要把阿金先摔入池内。哪知冲力过猛，竟连自己也一并掉入池中，水花四溅，两人浑身湿透。以律抱着阿金欢天喜地，又去摸他得到了医治的双腿，哪知摸了一会，却仍旧只摸到阿金的枯肢。正自狐疑之时，忽然听见有人高声唱着哈利路亚感谢神的歌。唱歌的人，却不是阿金。
以律细听，是哑巴赛未得了医治，众人正为他拍手喝彩。原来以律刚才稍一迟疑，已被他人捷足先登，抢先进池。阿金怔怔地望着赛未，又望着自己的一对残腿，忽发奇想，或者他和哑巴是同时进入池中，或者他双腿虽似枯萎但仍可行走。阿金三番四次耗尽力气站起，枯腿却只沉甸甸地停在池内。旁人停不了的赞美之声，如山崩地裂般汹涌而来；得到了医治的笑脸，正伤害着未曾痊愈的病人。阿金又悲又恨，大声嚎哭起来。
以律哀伤难过，伸手抱着泪水中的阿金。阿金一手推开，转悲为怒，说：“为什么神医他不医我？是因为我说抱怨的话吗？我已坐在自己的粪便上三十几年了！这公平吗？”以律安慰道：“神何时医治，我们不能知道，但祂未曾有一刻丢下我们不顾！”阿金怒道：“若不是你刚才慢了一下，我今天便可起来行走，离开这里了！”
以律听他声音震动，知他的悲忿已到了极点，歉道：“阿金哥哥，以后你要往哪里去，我都背着你好吗？”阿金忿然道：“谁稀罕你这蠢瞎子的怜悯？哑巴和聋子也比你强得多。我今天就来告诉你，你就是这里废物中的废物！”以律一听，全身也颤抖起来，阿金怒道：“我留在毕士大池，你去西罗亚池那边，以后一南一北，分得远远的！”
以律拉着阿金，呜咽说：“求求你！不要赶我走！你就是我的家人！我们说过要一起等候神的！”阿金听得心中烦嫌至极，挣扎着要爬离池子，却被以律牢牢抓住。阿金喝道：“滚开！”说着便挥拳重重地打了以律，打得他脸上立时红了一片。
良久，毕士大池又从喧闹中冷静下来。阿金早已被人抱走，以律茫然地独坐池中。毕士大池曾是他的家，阿金曾是他的家人，现在两样都没有了。以律很想放声大哭，可是他天生就没有眼珠，也就没能流下一滴眼泪，只能在喉中发出野狼似的悲鸣。“阿金哥哥不要我了，我便躲得远远的，不要使他再见我心中难过。求神保护阿金哥哥，平安健康。求神医治我们这些苦难人。”
以律黯然离开，到达了圣殿，问了半天怎么往西罗亚池去，拐了许多个弯，哪知却又返回到圣殿那边。以律也就不再勉强要到西罗亚池，也不再勉强要自力更生。三个多月，白天就在圣殿旁如他人一样乞哀告怜，晚上就在圣殿外似蝼蚁一般苟且偷生。人来人往，虫鸣叶落，日夜交错，没完没止。
和暖的日头今天依然眷顾着以律冰冷的双手，忽然，他听到一群人渐渐走近，就在他面前停下。只听一人问道：“拉比，这人生来是瞎眼的。是这人还是他父母犯了罪呢？”以律苦笑，让淡然去包容每一次裸露无情的指控。他的苦，早已成为文士们循循善诱的例证、邻舍间津津乐道的笑谈。
此时，以律听到一人脚步沉隐，俯身蹲到他跟前，又伸手搭着他的肩膀。以律从乱绪中惊醒，身体一颤，只觉此人的手宽大温暖。那人声音柔和但语气坚定地向他的门徒说：“不是这人犯了罪，也不是他父母犯了罪，是要在他身上显出神的作为来。”
以律一愕，暗想：“此人竟然没有如他人般，把我这瞎眼纠缠到罪孽之中，审判之上？我是个无用的瞎眼废人，还能显出神的什么作为来？但听说最近城中来了一位先知，名叫耶稣，四处给人治病赶鬼，就连阿金哥哥三十几年的腿患也给治好了，难道此人便是耶稣？”
就在此时，那拉比朗声说：“我是世上的光！”以律随即听到吐唾沫和泥之声，忽然之间，两团又暖又湿的东西深深地抹在他两个深陷的眼窝之处。
以律大惊，想要抹去脸上的东西，那拉比却连忙紧握住他的一双手。以律一呆，除了妈妈，从来没有人想过要去紧握他。以律微一定神，嗅到满面尽是泥土气息，又想起儿时母亲所说，创世之时，神造天地，是用泥土造人，吹入灵气，取名亚当。以律此时才全然相信：“原来这拉比不单有医治的力量，还有创造的权能！这人便是耶稣，他要造一双全新的眼睛给我！”耶稣脸上挂上了微笑，道：“你往西罗亚池去洗吧！”
以律便立时一跃而起，要往西罗亚池去！耶稣也跟着站起，扶着他。以律紧紧握着耶稣因他而沾满淤泥的手，哽咽得说不出话来。此时有一孩童伸出手来，拉着以律，迫不及待要领路。二人一高一矮地快步走往西罗亚池去。
不一会，已到池边，以律把脸浸入池水清洗。旁人见他疯狂洗脸，水花飞溅，不禁哗然。以律抬起头来，回头一望，光影交错，色彩璀璨，看得他头昏眩晕。小孩忙上前扶着他，两人互望，喜极相拥。以律一边望着自己的倒影，一边摸着数着，从眉到嘴，从头到脚，今天全因为耶稣，都能看到了！
以律飞奔往圣殿寻找耶稣，沿途熙来攘往，看得他眼花缭乱。找了三天，却怎样也找不到恩人。他见自己原来蓬头垢面，于是用身上几个碎钱换了套旧衣草鞋。刮胡剪发清洗过后，竟然变得俊朗潇洒，判若两人。许多人知道这双眼动人的青年，竟就是从前在圣殿旁行乞的瞎子后，便都争先恐后地凝聚在以律身旁，啧啧称奇，说个不亦乐乎。
只见迎面来了一身材短小之人，惊问：“你是以律！你眼睛开了！哈利路亚！这也是神的作为吗？”以律一听，是哑巴赛未，喜道：“赛未先生，你的口能说了，我的眼也能看了！是耶稣把我的眼睛开了！”
又有一虎背熊腰、粗眉大眼的女子斩钉截铁地说：“你不是以律！”以律听到此人声音娇美温柔，忍不住捉着她双手，柔声说：“依兰小姐，谢谢你常给我麦饼！”那依兰一震，突然满面红晕，似已一见钟情，痴痴地凝望以律，却被一胖子尖声惊醒：“你就是以律？快跟我去会堂，别在这儿吵吵嚷嚷！”也不等以律回应，便带了他到会堂去。众人也紧随凑个热闹，竟有五六十人之多。
以律被带到了会堂前的广场，只见两批法利赛衣装的律法师正为一事争辩着。右边的一批正站在一身材魁梧的老者之后，左边的一批却跟随着一面容瘦削的青年。那胖汉带着以律走向老者，恭敬说：“费勒老师，我把人带来了！”众律法师一听，随即定睛细望以律。那老者一怔，急忙转身，双目紧紧盯着以律的一双大眼，笑道：“年青人，我是会堂的首席律法师费勒。你能告诉我，你的眼是如何看见的吗？”以律喜滋滋地告诉他，耶稣如何用唾沫和泥抹在他眼上，如何在西罗亚池一洗就看见了。
此时忽有一人大步踏前，抓住了以律的衣襟，喝道：“住口！那人不是从神来的！”费勒冷眼斜视那左边的青年领袖，缓缓地道：“希罗天老弟，门规怎地松弛了？我还未发话，你的门生已迫不及待动粗了吗？”那青年双目如鹰，赔笑道：“庇布田只是据理直说，哪知竟会得罪了你老人家！”说罢举手一扬，那叫庇布田的大汉便急忙松开以律。
费勒面上寒气一闪，随即恢复慈祥：“试问一个罪人，又怎能行此神迹？”希罗天不理费勒，向众人朗声道：“试问一个神人，会不守安息日吗！”众法利赛门生个个素守礼法，听后不禁怒容满面。费勒审时度势，转问以律：“那人既然开了你的眼睛，你说他是怎样的人？”以律说：“是个先知！”众人听后议论纷纷，还开始相信以律的见证。
希罗天向庇布田使了一下眼色，庇布田随即会意，向以律怒道：“呸！我说你根本不是瞎眼的！”众人听后，又七嘴八舌地摇摆不定。费勒连忙吩咐人去请以律的父母过来作证。庇布田又道：“希罗天老师说过，如有人再妄认耶稣为神的儿子，便会被逐出会堂！”众人当即不敢开口乱说。费勒斜视希罗天，心想：“这小子在我面前张牙舞爪，终有一天我要把他的牙齿一一拔掉。”
过了片刻，有人带了以律的父母尼古及俄米前来。以律只觉眼前这中年男女既亲切又疏离。尼古不断打量儿子，惊讶不已；俄米却是又惊又喜又内疚。费勒见风使舵，指着以律问他们：“这是你们生来就瞎眼的儿子吗？”俄米呜咽道：“这是我们的儿子，生来就瞎眼的！”然后再也忍耐不住，伏在地上，哭成泪人。以律认得妈妈的声音，泪水滚滚而下，冲上前紧抱着妈妈，两母子相拥大哭。尼古偷望会堂的两位巨人，只见费勒春风得意，而希罗天则杀气腾腾。尼古暗骂儿子以律坏事，无论闭眼时或开眼后都要连累自己。于是慌忙拨开以律，再扶起妻子，颤声道：“至于他如何看见，谁开他眼，我们一概不知！他已成人，你自己问他吧！”说罢便拉着妻子，一溜烟地溜了出去。
希罗天走向以律，怒道：“你父母怕事不肯说，但你该知道开你眼的是个罪人！”以律丝毫不惧希罗天的逼吓，站起来昂然向众人道：“他是不是个罪人我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我知道，从前我是瞎眼的……”以律想起了耶稣，眼眶浸满泪水，兴奋流泪，“如今却能看见了！”众人欢呼拍掌。
接着以律高声说：“从创世以来，未曾听见有人把生来是瞎子的眼开了，耶稣若不是从神来的，什么也不能作！”希罗天怒不可遏，费勒窃喜，庇布田咬牙切齿，骂道：“你自出生那天就陷在罪中了！”希罗天喝道：“把他赶出去！”费勒阻止道：“且慢，为什么要赶他走？是因为他身上的神迹吗？”希罗天面色铁青，冷冷说道：“我们知道摩西是从神而来，难道你今天开始认为耶稣也是从神而来的吗？”费勒强忍怒气，皮笑肉不笑。众法利赛门生便你推我搡，把以律赶出去。众人不敢作声，谁也不敢开罪会堂里的贵胄。
以律被赶之后，四顾茫然，竟又再孤身只影。此时来了一人，站在他前面默言不语。以律观看此人面容憔悴，双眼无光，双臂有力，双腿极瘦，身上还仿佛带着一股霉烂之气。良久良久，这人不发一言。
以律柔声道：“阿金哥哥，都好吗？”阿金一愕：“你怎知是我？你可从未见过我！”以律道：“因为你的心中，依然难过。”阿金急道：“莫非耶稣给了你一双可透视内心的眼睛吗？为何他虽使我行走，我得到的仍旧是这双瘦腿？这公平吗？”以律道：“阿金哥哥，我未开眼之前，就已看到你心中的难过了。”阿金盯着以律闪亮的双眼，一脸悻然。
忽然路上迎来了一群人，阿金一看，慌忙逃离。为首的人再次寻见以律，便快步踏前，面上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欣喜地望着以律，温柔地问：“你信神的儿子吗？”
以律能再次听见恩人耶稣的声音，眼泪旋即滚动而下，紧握着耶稣的双手不肯放开。以律细看这用唾沫和泥的手，原来粗糙非常，尽是木刺之迹。眼前神的儿子，为了人的需要，竟弄得风霜满面，并无佳美容颜。以律不敢相信自己的福气，真的可在有生之年，亲眼看见神的儿子吗？他颤声问：“主啊，谁是神的儿子，叫我信他呢？”耶稣见以律双眼泛满感激的泪水，知他所思所想，安慰道：“你已经看见祂！现在和你说话的，就是祂！”以律一听“看见”这词，便双膝拜倒在地上，眼泪更如泉涌，连连抱着耶稣大哭：“主啊，我信！”
阿金健步如飞，通风报讯，领了庇布田一伙的法利赛人来。庇布田怒气冲冲，瞪着耶稣。耶稣扶起了以律，又抹去他的眼泪，便不慌不忙道：“我为审判到这世上来，叫瞎眼的，可以看见。开眼的，反瞎了眼。”庇布田两眼喷火，怒道：“我们几时瞎眼了！”耶稣指着庇布田的心，轻轻叹息说：“你们若瞎了眼，就没罪了。如今你们说仍看得见，所以你们的罪还在。”庇布田满面怒容，耶稣却和众门徒离开了。庇布田急忙回去报告一切。
此刻，又剩下两位曾被耶稣轰轰烈烈地医治好了的病患。以律望着耶稣渐远的身影，忽然若有所悟，高声说：“主啊，等等我！你要差遣我到哪里去呢？”阿金却连声阻止以律前行。以律劝道：“阿金哥哥，你现在可以走的路多了，可是你知道要往哪个方向吗？我从前虽活在漆黑里，心却清明。如今五色尽收眼底，却徒添混乱。从今以后，我要以肉眼观察世界，心眼却只看耶稣！”说罢，便大步踏前追耶稣去了。阿金凝望以律背影，摇了摇头，面上似笑非笑。
秋蝉仍旧叫得厉害，枯叶仍旧低诉着自己的勉强。阿金不知不觉，又踏回毕士大池的道路上去。
作者简介
田望山
田望山是我的笔名，也似是个动词。以田为姓，犹如人在田间低着头快活地耕作文字；望山，就是人抬头向山举目，记念所有的帮助都是从造天地的耶和华而来。我盼望在谦卑与仰望中所勾画的一字一句，终有一天，能有机会结合成一篇篇邀请游子回归天父的请柬。
